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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文漫遊--泰山高中文學月學生講座專輯(2011.9~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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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山高中100學年度上學期,國文科辦理三場學生講座相關資料之蒐集及匯整~ 本網站蒐集之所有資料,僅供學校教學使用,若有侵權之虞,敬請告知,將立即移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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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1月 10 週四 201101:52
  • 【廖玉蕙】<妳怎麼越來越像妳媽>【2008/02/16-17 聯合報】

  母親走了!永遠從人間撤守。
  自噩夢中醒來,發現母親真的再也回不來了,暗夜裡,忽然五臟六腑一陣激越翻滾,幾乎無法忍受地淚如雨下。
  母親一生堅忍、紀律嚴明,而那些她生前所堅持的秩序倫理,都將隨著歲月崩解,如燈滅,如風逝,一切都無濟於事了!而她為何在最後的時光中仍斤斤計較,絲毫不肯鬆手?尤其是和外傭的爭戰,堪稱至死方休!母親仙逝那日,我注視著靈堂上熒熒燭火映照的母親遺像,不禁在心裡追問著。
  母親過世之前,有很長的一段時間,完全處於與外傭激烈爭寵的生活狀態。以此之故,我花了相等的時間向她保證:在家裡,絕對沒有誰比她更得寵。我安慰她:
  「我們幹嘛對外傭好?非親非故的。我們兄妹對她好,最終的目的是希望她對你好。你不要胡思亂想,誰會對外傭比對自己的媽媽好!又不是神經病。」
  為了讓她開心,我不惜抹上黑臉,假裝對外人無情。母親不是省油的燈,她也裝糊塗,翻著白眼,抓住要害反擊:
  「我就感覺恁兄妹極奇怪!恁是安怎不直接對我好就好!彎彎曲曲的,大家都這樣維護伊,我等未赴伊對我好,先就被恁氣死了!」
  「我們是怎樣對汝不好?……每天都煩惱汝生氣,要怎樣做汝才會歡喜!」講了又講,她就是不聽,我也生氣了。
  「簡單講!恁對伊好,就是對我不好!這樣,汝知道了吧!」母親像孩子般負氣地回答,扭頭就走。
  母親和外傭爭寵,非一朝一夕之事,讓我們兄弟姊妹傷透了腦筋。當初,為了讓外傭方便照料,而樓下並無多餘的房間,我們權且將外傭的床鋪設在母親臥房隔鄰的大餐廳角落。我主張在角落隔間,母親反對,說是得大興土木,麻煩;姊姊轉而建議裝設活動式拉門,母親還是持反對意見。為什麼反對呢?我們疲倦地問。母親生氣地說:「我的臥房也從來沒有關門,伊要門做什麼?恁是要請伊來做阿嬤的是嗎!」
  我啼笑皆非,母親反過來鄭重問我,家裡只有她和外傭兩人,外傭為什麼需要一道門?
  「出門在外,總會有想家的時候,寫信啦、讀書啦、想事情啦,甚至流眼淚啦!總有些個人的隱私,有屬於自己的空間比較方便啊。」
  「伊為什麼要流目屎!我難道會荼毒伊!伊會有什麼見不得人的隱私?沒門就不能想事情?」
  母親那個年代的人,不作興講「隱私」,她們的生活都大大方方攤在陽光下,沒有祕密,我沒辦法和她談私密性。早些年,她曾經為了同居的孫媳婦外出時鎖上房門而大發雷霆,一口咬定孫媳防她,「難道驚我偷取伊的錢!要無,為什麼得鎖門?」於是,外傭的門最後勉強以一道現成的屏風成交。母親依然忿忿不平,嘟囔著:
  「憑什麼伊就有屏風,我做主人的反倒轉無。」
  每天,母親像是帶著錄影機準備隨時錄相的狗仔隊,目光炯炯地窺伺著外傭的一舉一動。晚上七點過後,我準時打電話回台中向她請安時,她總是滔滔不絕地訴說著外傭的不是:
  「電視看到一半,我站起來,阿漆就問我:『阿嬤!你要去哪裡?』真是氣死我!我就跟伊講:『安怎?我去哪裡敢也需要向汝報告?』伊一個下腳手人也想要管我!豈有此理!」
  我知道不能硬來,假裝跟她同仇敵愾,半開玩笑地回她:
  「是哦!哪輪得到伊管!阿漆真是好大膽!阮老母自從二十餘歲伊婆婆過身以後,就無人敢管她,連阮老爸都管伊未贏,伊真是給天借膽!……」
  老人家像孩子,聽到有人挺她,感覺氣消了許多。然而,我在舌尖打轉好幾圈的話,終究忍不住還是脫口而出:
  「我想,伊是不敢管汝的啦!話講轉來,照顧汝是伊的責任,伊當然需要知道汝要去哪裡呀!要不,汝若跌倒或受傷,伊是要跟我們怎麼交代!」
  電話那頭立時陷入沉默,母親敏感地察覺到我替阿漆說話的心機。我連忙將話題帶往別處,繞啊繞地,母親又將話題拉回到阿漆的身上。
  「極恐怖咧!一頓飯吃三大塊的肉,驚死人!我連一塊都吃未落。」
  我噗哧笑出聲來。母親一向大方,每天慷慨地準備許多食物打算應付隨時造訪的客人,現在居然連阿漆吃幾塊肉都往心上記,這不是太可笑了嗎!可我能說什麼呢?只能駭笑著搭腔:
  「三塊肉算什麼!你年紀大又生病,當然吃不下,正常人三塊、五塊地吃,不算什麼!做工的人,體力耗費大,我們做主人的總得讓她吃飽才行!媽!你一向不是最大方的嗎?怎麼如今變得這麼小器!」
  痛快的話說完,我就知道慘了!媽媽一聲不響將電話掛了,我緊接著連續撥號,再也撥不通。一整晚,我為著自己一時心急口快而懊惱萬分。我知道她不會輕易善罷干休,接下幾天,我得耐下性子持續地撥電話,表達我的悔過誠意。母親鬧彆扭,特意換上有來電顯示的電話,懲罰性地拒接,存心讓犯錯的子女閉門思過。情況嚴重時,我還得專程驅車南下,當面道歉,低姿態地請求原諒。
  這樣的戲碼不斷地重演,母親、阿漆和做子女的我們全吃不消,彼此都厭煩極了,仲介於是將阿漆遣送回越南去。半年後,菲律賓的安妮前來接手。不到一星期,母親又開始不停地向所有人訴苦,一遍又一遍。菜的味道淡了點,故意的,「明知道我愛吃鹹!就是故意讓我吃不下飯。」幫她將不靈光的手臂穿過袖子,「弄痛我,存心要拗斷我的手!」蹲下來幫她把行動不便的右腳抬上車子,「粗腳重蹄!根本就是故意的,歹心肝!」有一回,安妮摸黑去院子關大門,阿嬤氣虎虎責備她:「你係要偷走是嗎?」
  安妮洗澡水用太多;安妮煎魚太大聲;安妮用油太浪費;安妮來了以後,瓦斯費暴漲;安妮只做自己喜歡吃的菜;安妮不喜歡的東西絕不拿出來給主人吃;安妮坐沒坐相,坐椅子老坐出奇怪的聲音;安妮掃地馬虎,沙發從不曾移動;安妮喜歡大聲回嘴;安妮居然把前一頓吃剩下的番茄炒蛋吃光光……總之,安妮一無是處,結論是:
  「安妮眼睛太大,嘴唇太黑。古早人就曾說過:黑嘴唇的人,心肝壞。」
  一次又一次地,母親講得氣急敗壞,我們聽得煩膩,卻又不能不介入調停,費盡唇舌,口乾舌燥,卻只讓母親更加怨恨。剛來時,安妮有時聽不懂阿嬤說的話,阿嬤氣不過,認為她故意裝傻或唱反調。我拿出教書時拿手的譬喻解釋道:「像我學了十幾年的英文,到了英語世界,遇見洋人開口說英語,緊張之下,就更聽不懂了。安妮學中文還沒有我學英文來得久,這樣已經很不錯了,讓她慢慢學吧。」阿嬤不以為然,振振有詞地辯說:
  「用膝蓋想也知道,台灣話哪有英文那麼難!台語極簡單的,連我這麼老攏會曉講,伊那麼少年,有多難!……伊不是聽無,伊係目睭晶,知道誰較厲害,欺負我老了,從來不肯睬我,只聽恁的話。」
  我們想盡辦法兩邊安撫,母親聽不進去解釋,說我們胳臂往外彎,合著外人欺負她,每天悲壯度日。安妮百般努力討阿嬤的歡心,卻只是徒勞,也是日日以淚洗面。不到三個月,變得又瘦又憔悴,眼睛顯得越大、嘴唇越來越黑,讓人看了好不心疼,最後雙方都束手無策,安妮只好自動求去。
  母親經過幾回合大戰,也筋疲力盡。阿漆走了,安妮也走了,我知道她有些後悔,只是好強不肯說出口。湊巧,有一位老太太過世,仲介將尚未逾期的越南籍阿謙轉介給我們,她說:
  「這個阿謙很聰明!很機靈!原來的雇主很稱讚。如果這個再不行,我們也沒辦法了。」
  阿嬤刻意露出慈祥的笑容,附和著說:
  「卡巧的卡好,不是我歹款待,實在是阿漆和安妮太憨!不會變竅。憨得未曉扒癢,真是傷腦筋。」
  這回,有了較為周全的應變措施。我們歸納出外傭與母親的扞格肇因於溝通上的困難,於是,遊說母親北上住到我家裡來,不再讓她和外傭在老家孤軍奮戰,希望有人居間折衝會減少誤會的產生。
  阿謙來了!還沒進門,清脆的問候先就傳來:
  「阿嬤!阿謙來了!您在等我嗎?」
  阿謙反應快,國語程度較前兩位為佳,也超會撒嬌。剛來時,常靠在阿嬤身旁怪腔怪調說她傳奇性的故事給老人家聽,她的成長、所經歷的多位雇主,植物人的、手腳不方便的、寺廟裡的老尼及剛亡故的老太太,母親聽得一愣一愣的,時常時空錯亂,張冠李戴,聽到入神處,還常常偷偷問我:
  「到底是真的還是編的?」
  回想起來,當時的母親是百般隱忍的,她一心只想證明阿漆與安妮的相繼離境和她無關,她並非難搞的主人,所以,強壓著不以為然的怒火。其實,當晚,我將為阿謙準備的一床新棉被取出時,母親便閃過一絲哀怨的表情,兩個月過後的一次閒聊中,她便酸溜溜地說:
  「阿謙一來就有新棉被,我反而只有舊棉被可蓋!對阿謙比對恁老母卡好!啊!人老了,鬼看到也驚,莫怪。」
  她蓋的哪是舊棉被啊!分明是兩個月前才專為她挑選新購的被子。我知道,母親其實不怨她的被子舊,而是生氣傭人的被子新!她老人家捨不得我多花錢,而我心疼外傭拋夫棄子、萬里投荒,也想給她一些家的溫暖。沒料到這兩者竟然變成不能兩立的難題,存在生活裡的每宗細事中,而母親存心要我抉擇、表態。孝順竟然槓上了人道!
  母親一生劬勞,如今老了,本應好好享受的,卻因為請了外傭而日日椎心痛苦,一想到這點,我就自責不已。所以,一遇到母親的事,總小心翼翼,刻意順著她的心意,然而,雖已竭盡所能地周到設想,總也還是時時誤觸埋藏的地雷,而我,似乎怎麼做都出錯,都是失敗,讓我萬分沮喪。
  一日午後,我放學歸來,正是下午茶時間。我興沖沖地自學校附近學生所開設的小餐店買了幾包炸雞條回家,有原味的、辣味的,怕母親挑到灑了胡椒粉的雞條,我先將辣味的那包遞給前來開門的阿謙,母親臉色瞬變,卻不明講,只假裝胃口不佳,賭氣不肯吃,臉色嚴峻卻輕描淡寫地一語帶過:
  「恁呷就好,我腹肚未飫!」
  當她幾十年的女兒,豈會不知道她的心事!我坐到她旁邊的小椅子上,又陪笑臉、又哄、又請求地把東西往她嘴裡塞,她才勉強張口吃了一些。晚上,母親開始獨力整理包袱,作勢明早要回中部去,邊收拾、邊當我的面前訓斥阿謙:
  「你就留在這好了,這常常攏有點心吃,轉去潭子才無這好康,我自己轉去就好,妳留在這。」
  教了整天書,我雖已疲憊不堪,卻仍耐下性子溫言解釋,無奈母親執意不聽,刻意閃避我的眼神,冷著臉上床。一時之間,我萬念俱灰,踱到浴室蓮蓬頭下,讓巨大的水柱當頭沖下,忍不住手捶牆壁、失聲痛哭。然後,收拾了眼淚,依舊綻開笑顏,跪倚到母親的床前,承認一時疏忽,傷了母親的心,撒嬌地請求母親寬諒。
  類似的事,幾乎無日不有之。然而,母親的身子越來越虛弱,我們對阿謙的倚賴越來越深,阿謙似乎也越來越油條。她自行另做早餐,不跟我們吃同樣的東西;常常指使外子去為母親買東西;得空的時候,一邊蹺著腿、躺床上看我送她的漫畫書,一邊肆無忌憚地哈哈大笑;差遣女兒做這、做那,女兒天性溫暖,不但不計較,還認真配合。我們同情她遠道來台,侍候病人辛勞,一直把她當自家人看待,也不以為意。然而,我慢慢發現母親的抱怨也非空穴來風,母親幾次想從座位上挪動,虛弱地喊她,她都故意充耳不聞,逕自走開;另有幾次,因為母親叨念,事後,我看見她攙扶老人家如廁時,竟重重地將母親摔到馬桶上,引得母親哇哇叫疼。
  我怕她難堪,不想當母親的面指斥她,事後,趁著母親午睡,悄悄和她溝通:
  「我們對你的好,想必你應很清楚。但是,疼你並不代表你就可以不照規矩來。阿嬤是病人,難伺候,我知道你心裡不開心,但是,這就是你的工作,考驗著你的專業。就好像我在學校當老師,學生不乖,我能用藤條伺候他們嗎!我再不高興,還是得想法子和他們溝通,因為教書是我的專業,把他們教好是我的責任,我不能輕易動怒,你也一樣。你不理阿嬤,假裝沒聽到她喊你,你兇阿嬤,不顧她的疼痛,粗暴地把她摔向馬桶,我們都一一看在眼裡,以後再不許這樣了,知道嗎?」
  阿謙低下頭,不知道聽懂了沒有,眼裡一逕含淚,不敢狡辯!我又心生不忍了,想到阿謙終究也只是個年輕人,她也有個人難耐的情緒,有時,女兒挨我罵兩句,也會氣呼呼地拂袖而去,何況,母親確實不容易討好,於是,我很快就原諒她了。
  母親的身體日益羸弱,數度進出急診室,最嚴重的那次,胃動脈大量出血,經過緊急栓塞後,還在加護病房待了好多天,我們憂心如焚,不過,總算託天之幸,轉危為安。那些天,外子在家裡和醫院間日夜來回地奔走,血壓飆高到前所未有,卻毫無怨言,親友們都為之動容。沒料到從加護病房轉到普通病房的第二天,母親又大鬧脾氣,肇因於外子為阿謙準備了一些生力麵、麵包等乾糧備用,母親語氣不悅地挖苦道:
  「阿謙、阿謙,什麼攏是阿謙,阿謙就那樣重要,大家攏總巴結伊!我死去也沒人會傷心!」
  外子聽了,愣在當場,只好訕訕然回說:
  「我是驚伊深夜或早起腹肚飫,萬一無人替換,一時無法度去買,準備著,不知……歹勢……」
  我居間難堪,雖為外子感到委屈,可母親才從鬼門關逃出,我又能說些什麼。
  次日,外子和我提著燉煮的流質食物前去醫院為母親餵食,母親坐臥床上,幾度欲言又止,想是經過幾番掙扎,終於開口:
  「實在真失禮!昨天對恁這尼無禮貌,請恁不要記在心肝內。媽媽因為破病,身體無爽快,才會安捏。恁這尼辛苦,我昨暝還對恁這尼無禮,請恁原諒我的老番癲,莫要跟我計較,尤其是全茂,對我這麼友孝,為我無閒到安捏,我還無知好歹,對伊歹聲嗽,實在對伊真失禮。」
  我端在手上的碗差點兒驚得跌落地上!母親一生好強,自我有知以來,從未聽過她在口頭上向任何人認錯,如今竟說出這樣的話,對她而言,不知要按捺住多少的委屈!我手足無措,只能故示輕鬆,回說:
  「媽!汝哪會這樣講!有什麼沒禮貌的!汝是我媽欸!只要汝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就是我們最大的幸福!汝又不是不知道恁女婿的為人,伊只是好心,做事沒想太多,讓汝生氣,汝就原諒伊!」
  外子附和著,也嚇出一身冷汗。夜裡,出了台大醫院,走在徐州路上,想到母親紅著眼眶地低聲下氣,對照昔日的意氣風發、恣肆專橫,我不禁心裡難過、害怕得大哭起來。天知道!我多麼希望母親依然強悍如昔,即使無理取鬧也勝過這樣的壓抑、溫柔,而人生恐怕是真的回不去、回不去了,我一路走一路流淚。
  母親出院後,除了上課及早先訂下的演講、評審,我婉拒所有應酬,每天趕著回去陪伴母親。推她散步、陪她聊天,目光灼灼注視著母親的血壓、血糖、脈搏跳動、甲狀腺機能,而一日虛弱過一日的母親,不知從何時起,竟不再和我們投訴阿謙的罪狀了,我以為她終於想通,決定和阿謙和平相處了,誰知,這其中另有隱情。一日,我聽母親在電話中偷偷告訴姊姊:
  「我不敢再跟你妹妹告狀了,我怕阿謙會報復我!」
  我聽了,簡直痛徹心肺!我的母親,曾經何等的美麗、強悍,如今卻節節敗退,認命、退縮到對人生毫無招架能力,甚至擔心起外傭的欺凌,而我到底做了什麼,怎讓她老人家誤以為我會坐視不管她的死活而任憑她讓外傭欺負!
  母親再度住進醫院,病情已然十分沉重。一日,我和女兒推著母親到醫院的空中花園逛逛,臨走,吩咐正在浴室裡洗手的阿謙:
  「我們先去花園,你隨後來,我們一起幫阿嬤抬手、抬腳做復健,順便幫她按摩。」
  我們在花園裡手忙腳亂了好一會兒,阿謙遲遲未至,等我們滿頭大汗推著母親回到病房,竟看見阿謙躺臥沙發上,邊吃蘋果,邊將雙腿交叉高舉並悠悠晃蕩著,我不大高興,叫她去找護士前來換傷口紗布,她倒大方,不但沒有不好意思,且直接轉頭指使女兒:
  「妹妹!你去找護士來。」
  當時,我心裡一凜,有些不以為然,卻也沒往心上記。
  母親終於不敵病魔的侵襲,在過完舊曆年後仙逝。含悲忍淚辦完喪事北上後的那晚,丈夫跟阿謙說:
  「阿嬤過世了,你把地鋪收起來,就睡阿嬤的床好了。」
  我忽然一陣暈眩,差點兒仆倒在地。「讓阿謙睡母親睡的床」!我可憐的母親!才剛剛離開了一會兒,她的床就被外傭占領!母親如果活著,豈會甘心!當初,因為房間不夠,我們特意讓女兒搬到書房,讓出臥房給阿嬤,阿謙只能在阿嬤床邊打地鋪,我們一直想為阿謙購置沙發床,卻恐觸母親之怒而作罷。如今母親走了,女兒依然在書房中忍受我深夜寫作的燈光,仍舊不得回到自己的臥房,而阿謙卻入室登「床」!母親生前是何等重視主僕之分的,主人坐高椅,傭人坐矮凳;主人先吃飯,傭人後用餐;主人先沐浴,傭人後洗澡;主人鋪新被,傭人蓋舊被……如今,她屍骨未寒,竟然……
  「媽媽一定會生氣的!你怎麼可以這樣。」
  我躲進臥房內蒙被痛哭,幾近歇斯底里。外子尷尬地說:
  「媽媽死了!不會生氣了。妳不是一直對阿謙睡地鋪感到內疚嗎?現在讓她睡床上,妳又生氣!……妳怎麼越來越像妳媽?」
  我越來越像我媽?是啊!我是怎麼啦?當時我視為封建、處心積慮想要讓母親改觀的想法、做法,如今卻像鬼魅一般纏繞著我!我強壓住心中的不滿,抹乾了眼淚,佯裝豁達,阿謙於是順利進駐女兒的房間、上了母親的眠床。
  阿謙還想在台灣找新工作,不想回去越南。在等待新雇主的時間,她暫時留置我家幫傭。她天生伶俐,聰明絕頂,每件事都有主張,而且幾乎所有的主意都恰如其分。我請她多燒幾道菜,讓孩子可以多些選擇,她說一頓吃不完可惜,夠吃就行,不肯多煮;湯淡了些,麻煩她下回稍稍多撒點兒鹽,她說鹽吃多了,對身體不好;刀架壞了,想換一個新的,她嫌浪費,取了鐵絲,三、兩下修好了;讓她用洗衣機洗衣服,她說手洗的才乾淨……本來有這樣得力的傭人是應該開心的,可我卻隱隱感覺不大舒服。一回,回去潭子整理母親的遺物,一不留神,她已將母親所遺留下來的雞精、亞培安素、燕窩、蜆精,親友們致贈的各式水果,母親的衣物,分別打包,指導我這包原是哪位姊姊所贈,可以請她取回;那包滋補,適合哪位兄長補身;這件旗袍妖嬈,該贈送哪位嫂子;那件大衣保暖,最合適怕冷的舅媽。甚至母親的輪椅可以送去哪家老人院,坐式尿桶椅又應該如何處理……悉數加以分派,我聽得目瞪口呆,覺得很不是滋味,可她的安排卻又是如此正確精準、合情合理。那回,我總算是見識了阿謙的厲害精明,也因此了然母親難以消受的原因。連我這樣不拘小節的人都受不了,何況一向慣於主宰、支配的母親,哪容許阿謙如此越俎代庖,當然是恨得牙癢癢的!
  日子一天天過去,不知為何,我的焦慮一日更甚一日。看來阿謙似乎比我更能勝任家務,我的意見經常被打回票,阿謙掌握了家裡的大小事務。一日,女兒、外子和我走在路上,不知談論什麼話題,我對著他們父女二人說:
  「阿謙是很會做飯沒錯,不過,再怎麼說,還是自家口味較習慣吧?」
  外子忽然露出嫌惡的表情,接口:
  「怎麼又說這些!怎麼妳越來越像妳媽!」
  連續兩個驚嘆句,說完,快步前行,似乎對這個話題十分不滿。我愣在當場,感覺眼睛霎時熱了起來。我不記得自己是不是說了太多類似的話,可我也只是說說而已呀!又沒對阿謙不好,幹嘛這麼不耐煩!怎麼胳膊淨往外彎,對外人那麼好,對自己人反倒這麼苛求!我癡立路邊,驀地想起昔日母親告狀的心情,她也屢屢幽幽地抱怨我們:
  「我只是講給恁聽而已!也無對阿謙不好,恁為什麼安捏就變臉!」
  回到家裡,正要按門鈴,外子邊掏出鑰匙開門,邊說:
  「可能還在睡午覺,就別吵醒她!我們自己開門吧!」
  睡午覺?我看了看錶,下午三點二十分。我的心,沒來由地酸楚。
  吃過晚飯,勤快的外子,在阿謙尚未放下碗筷,已然切好一盤水果端上,嘴裡直嚷嚷:「來!阿謙一起來吃水果。」我深吸了好幾口氣,才勉強抑制住滿腔燃燒的怒火。
  次日,阿謙要寄東西回越南,外子熱心協助,在家幫忙綑綁了三大箱衣物,還幫忙載送至郵局,除了填寫各項資料外,因為規格不合,又在郵局裡更換紙箱、重新綑綁,花去了大半天的時間。那日,家裡客人盈門,我手忙腳亂,卻老等不到他們回來,簡直氣炸了!
  其後幾天,我的心情蕩到谷底,一句話也不想說,外子這才知道事態嚴重!他找了個機會,情辭懇切地低聲跟我道歉:
  「我生在貧寒家庭,母親一向病弱,我從小就努力幫忙家務,以減輕母親的負擔。結婚以後,你也知道的,自己的事,能獨力完成的,我也從不曾假手他人。我不習慣讓人伺候,阿謙雖是傭人,我老忘了可以差遣她,甚至還搶了她的工作,因此常常惹妳生氣!……想來我還是比較適合作傭人、不習慣作主人。有了傭人,徒增困擾,乾脆就讓仲介將她帶回去吧!」
  是呀!我又何嘗不是不及格的主人!膽小怕事,不敢發號施令,不好意思堅持己見,只會躲起來生悶氣。
  阿謙走了!家裡又恢復了往日的秩序,而我經歷了這段和外傭共處的短暫時光,才深心體會母親的痛苦心酸,那種眾叛親離的失落感受。年邁的母親,須事事仰仗阿謙,然好強的個性依然,負隅頑抗,卻是心餘力絀。生在舊時代,長在舊時代,卻活到新世紀,莫名其妙的什麼人權忽焉降臨,女兒成天灌輸她:「外傭也是苦命人,若非不得已,誰要拋夫棄子,萬里投荒!」「人生而平等,外傭只是用勞力換取生活之資,無損於她的身分地位。」這些體恤下人的平權觀,嚴重挑戰她根深柢固的主僕階級論,這種幾乎是連根拔起的觀念上的翻轉,對她而言,是何等酷烈的折磨!而當我徹底了然她的心事時,母親卻永遠不再回來了!而我,身為現代人,深諳人權平等種種,卻怎麼在這些地方越來越像我媽!
  從小,我就豔羨母親的光鮮亮麗,期待有朝一日能和她一般穿著優雅的旗袍,款款地在人群中談笑風生。而今,卻為了被說成和母親相像而感受無限委屈。「妳怎麼越來越像妳媽!」成為緊箍咒,箍得我淚水直流、欲辯忘言。或者,我得試著揮別這短暫的主人生涯,帶著以往美好的記憶重新上路。但願,下次人們跟我笑談「妳怎麼越來越像妳媽!」時,語氣裡不再是負面的責備,而是因為我的自信光燦一如我美麗的母親;是因為我擁有和母親一樣的古道熱腸;是因為我涵養了母親所有值得稱道的德行。
  本尊走了,我但願自己是母親美好的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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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個人分類:寫親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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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1月 04 週五 201122:44
  • 【廖玉蕙】<取藥的小窗口>【聯合報╱2010/09/12】

 那年春天,氣息微微的我,緊閉雙眼,趴在母親背上,由她背著尋醫。頭皮無端發炎紅腫,整個頭幾乎腫成了兩倍大,高燒不止,臉紅得跟關公似的。村子診所的醫生都束手了。後來被診斷出叫「蜂巢症」,我懷疑就是現今所說的「蜂窩性組織炎」。長大後,老聽母親叨念:
 
「日頭赤炎炎,我背著四界去找醫生,大家看著你趴在我的背上,跟死去共款,都講未活了!叫我帶轉去厝裡準備。後來,是你姨丈不死心,強強把你救起來的。講起來,伊算是我們的救命恩人,你要一世人記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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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山高中國文科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149)

  • 個人分類:寫親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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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1月 02 週三 201117:36
  • 【廖玉蕙】<我可以再道歉一次嗎?> 【聯合報20090708】

  王鼎鈞先生《靈感》一書裡有一則很有意思的故事:一位作家教 文盲的 太太認字,他把所有要教的字都製成名條貼在具體的事物上,以 利 太太溫習。「電燈」黏在電燈上,「桌子」擺在桌上……教啊教的,教到了「愛」這個字。「愛」字沒處貼,只好抱住太太親嘴。兩人親熱了一陣子,太太總算把這個字記住了。她說:「認識了這麼多字,數這個字最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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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山高中國文科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68)

  • 個人分類:寫親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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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1月 01 週二 201122:50
  • 【廖玉蕙】<陪你一起找羅馬>【二○○五年一月三十日《中國時報.人間副刊》】

  那年,你十八歲,提起簡便的行李,毅然投奔住在洛杉磯的表姊,我的心情簡直忐忑到極點。你和表姊不過一面之緣,竟然敢迢迢奔赴,我和你爸爸為你的勇氣感到驚異。然而,也確實沒法子了!聯考失利,前途茫茫,你說希望我們給你一個機會到外頭去闖闖看,我心裡雖然害怕,但眾裡尋它千百度,卻也找不出另一條路讓你走。
 
  臨行的前一晚,哥哥怕久未謀面的表姊不認得你,熬夜為你掃描正、側面照片,用E-mail寄去,免得你在機場無人認領。從那以後,你用著貧乏的語彙和可笑的英文文法在異邦求學。從表姊家到homestay,從語言學校到社區大學,一年三季,每季開學,電話鈴響,最怕聽到的就是:「我把『海洋學』Drop掉了!」「我又把『政治學』Drop掉了!」我當然知道用中文念理化都不及格的你,用英文念海洋學是如何的困難。然而,既然選擇,只有硬著頭皮往前走。你在美國和學業做困獸之鬥,我則徘徊在台北的街頭和網路間,一邊替你找尋政治學、海洋學的中文譯本,一邊用頻繁且溫暖的電子郵件幫你打氣,希望你能越挫越勇。然而,期望總是難敵現實。


  兩年多後的一個中午,例行的問候過後,你忽然在電話那頭怯怯地試探:


  「我實在讀不下去了,我可以回家嗎?」


  雖然也覺得放棄可惜,也想鼓勵你堅持下去,卻聽出你聲音裡的顫抖與不安,立刻回說:


  「當然可以!明天就回來吧。」


  我感覺到你的心情似乎一下子得到釋放,且笑且哭地回說:


  「哪有那麼快!至少得等這期念完吧!……媽!你真的不介意嗎?這樣會不會沒面子?」


  面子?誰的面子?我的?那大可不必顧慮,媽媽的面子不掛在女兒的身上。


  「只要你自己想好就好,我們只是給你一個機會試試。既然努力試過,就沒什麼遺憾的。」


  「我不是讀書的料,我非常感謝爸媽花了這麼多錢讓我出來,回去後,我會立刻找個工作,您不用擔心。」你語帶哽咽地說。


  我們從來不認為讀書是唯一的路,找一份工作賺錢也不是壞事,但是,怕太熱心附和,會造成你的心理負擔,我沒有在這件事上搭腔。一個月後,你拖著增添好幾倍的行李回到台北。夜晚十一點才放下大包小包行李,你急急上網尋找機會;十二點,你告訴我們明天將去應徵工作;次日,由你爸爸陪同去面談,你得到了平生第一份工作——秘書,真的履踐了「立刻」找工作的諾言。任職的公司從事的是移民仲介,你到美國學得的英文尚未派上用場,先就癱在郵寄大批資料。在職的兩星期間,正值盛夏,你常常汗流浹背,小跑步回家尋求父親的援助,體弱易喘的你,紅通通著一張臉,請爸爸用摩托車載運,一人工作,兩人投入,兩個星期下來,人仰馬翻,加上英文仍是困難重重,你才知道進入社會並非易事。於是,輾轉歷盡辛苦,終於還是決定重返校園。


  進入外文系就讀,是你人生的另一個轉捩點。仰仗著這些年在海外培養出的勇於討論的習慣,你大膽地發言,勇敢地表達,參加話劇公演、英語演講,意外得到許多的獎勵,一個自小學開始便慘澹得無以復加的求學生涯,好似開始逢凶化吉,呈現了嶄新的希望。大二結束那年夏天,你從學校飛奔而至,興奮地用著顫抖的聲音告訴我們:


  「你們一定不相信,我今年學業成績是全班的第二名,可以拿八千塊的獎學金。媽!我不行了!我高興得快瘋掉了!」


  當時,我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望著盤坐在另一邊的爸爸,兩個人的眼眶,霎時都紅了起來。天可憐見!我可憐的女兒,從國小起,就在課業上不停地受挫,小學時,成績永遠跨不過四十五名的關卡,在我們愁眉不展時,還振振有辭地辯稱:


  「我至少還贏過兩位同學哪!」


  這樣的你,一直視讀書為畏途,永遠尋不到學習的快樂,我們總是陪著你傷心,安慰你:「下回我們努力向四十四名邁進!」中學的畢業典禮上,疼愛你的幾位老師深知你的課業成績不理想,不約而同安慰我:「這麼可愛的孩子,不用擔心!條條大路通羅馬啦。」當年我苦笑以對,心中惶惶然,不知屬於你的羅馬在哪裡。沒料到就在這不提防的午後,竟被告知一直被認定有學習障礙的你,居然在大學裡拿了獎學金!


  前塵往事像倒捲的影片,一幕幕在腦中飛過,閃閃爍爍:


  小二時,你被診斷出罹患嚴重的弱視,一紙診斷證書,解開了你既不愛看書也不愛看電視的謎團。於是,我們每星期定期迢迢從中壢開車北上,到台北長庚做弱視畫圖治療,足足半年,終於將「戴上最深的眼鏡都看不到○.五的視力」提升到一.○;接著,發現你手眼不協調,對兒童來說易如反掌的跳繩動作,你在爸爸鍥而不捨地教導、陪伴下,足足練習了幾十天才成功。騎三輪腳踏車也老往同一個方向偏去,有好長一段時間,你那位苦心孤詣的爸爸,咬緊牙關,在中正紀念堂裡扶著你和兩輪腳踏車,跌倒了又爬起,練習了又練習,那樣的身影,任誰看了都會鼻酸不已。而你終於學會騎腳踏車的那日,父親老淚縱橫,仰天笑說:「誰敢說我的女兒不行!」撩起褲管,才發現爸爸雙腿內側挫傷得血跡斑斑。


  醫生說你的感覺統合能力不佳,必須加強運動,以促進前庭的發展。母女倆乖乖地日日早起,利用東門國小的運動器材,勤練從滑梯高處趴臥滑板衝下的運動,直到精疲力盡,汗如雨下。我蹲下身子,對著十歲不到的你說:「人一能之己百之,人十能之己千之。」乖巧的你,不知聽懂了沒,卻總是聽話地一次又一次地重複練習,從不討饒放棄。接踵而來的是氣喘的折磨,小小的感冒往往能讓你暈得天旋地轉、喘得求生不能……從小到大,大病、小病不斷,你練就了不怨天、不尤人的堅強,病魔來襲時,最心痛聽到你形容病情並安慰我:


  「屋子怎麼老向一邊傾斜了過去?媽媽的臉一圈又一圈的往遠處跑去。……不過,媽媽不用擔心,趕快去睡吧!我保證很快會好起來的。」


  這樣孱弱多病的孩子,做父母的怎忍心在課業上再做求全!我們最大的希望,就是無病無災、平安快樂。所以,雖然偶然也會為將來可能無法在職場上和別人一爭短長而擔心,但想到你一向的貼心乖巧,總又安慰自己:「老天豈會絕人之路!」祂在這兒關了一扇窗,一定會在另外的某個地方開另一扇,而窗子開在哪兒,就等有耐心的人去細細尋索了。


  仔細回想,赴笈海外的兩年多,看似鎩羽而歸、前功盡棄,其實不然。除了仰仗著長期在英語世界的濡染,你考上了外文系外;在海外凡事自己來的獨立精神的培養,使你開始思考將來要過怎樣的人生。你有計畫地在暑期參加各項進修,陸續學會騎摩托車、開車,受訓拿到英語教學種子老師的執照、學會錄影帶的剪接技巧,加上在高職學習到的資訊處理,你迥異昔日傻呵呵的女兒,已經具備了不錯的應世能力。前些天,你在和導師的聚會裡,跟老師討教大學畢業後的繼續深造問題,你說:


  「我想跟媽媽一樣,在大學裡教書。」


  雖然事情並不容易,我卻為你的志氣感到驕傲。說實話,我們簡直不敢相信,眼前的女子就是當年在學校時永遠衝不破全班倒數第三名難關的孩子!如果今天你能,有什麼樣的孩子應該被放棄!我常和你戲稱:「如果你真的闖出了屬於自己的一片天,那我的教養理論便得到正面的實證與肯定,媽媽有關親子教養的演講將因之水漲船高!重要的是,你過得快樂嗎?」


  你忙不迭地回說:「回來真好!在父母身邊,真的感到非常幸福哪。」


  你回國後兩年,我們全家人有機會到美國重遊舊地。艷陽天,你神情亢奮,在租來的車子裡,指著窗外,一一介紹你當時的生活,我才知道你經歷的是怎樣的寂寞!


  「那是我常去的百貨公司,星期假日,不知道要做什麼,一個人只好去逛逛。你看到的我帶回去的許多廉價打折貨,就是在那裡買的。」


  我的眼眶驀地紅了起來!回想你攜回台灣的行李數倍於當年帶出國,整理時,我訝異地發現許多東西竟成打地出現。眉筆、壁燈、髮箍、小刷子、眼影……我邊整理,邊感嘆你不知民生疾苦。你囁嚅地回說:


  「成打地買,較划算,我逛街時遇到大折扣,不買可惜,都是便宜貨。」


  一樣一樣的小東西,在在見證著你浪遊無根的寂寥,而我不察,竟不時興奮地向你報導假日時如何和爸爸的畫友們出外冶遊。


  「那是我常去的公園,常常有老人在那兒曬太陽,星期假日無聊,我有時候就到那兒和他們一起曬太陽。」


  天很藍,太陽在樹梢上閃著耀眼的光,聽著、聽著,我的淚靜靜順著雙頰流下。不善人際的女兒,在語言熟練的家鄉就曾經飽嘗交友的困難,更何況在人生地不熟的異邦。念書之外的漫漫時光,她和佝僂的老人一起在公園裡曬太陽、想家鄉。


  你堅持帶我們去你當年常去打牙祭的一家日本拉麵店,你指著靠窗的位置告訴我:


  「這是我常坐的位置。拉麵還附送炒飯或煎餃,想家的時候,我就來這兒叫一碗拉麵,靠著附送的蛋炒飯平息想念媽媽的心,這兒的waiters都對我很好哪。」


  我一口麵也嚥不下,摩娑著你坐過的桌椅,向店裡中氣十足的喊著「歡迎光臨」的年輕侍者們深深一鞠躬,感謝他們在異地為你提供讓人安心的溫暖。那回,從美國回來後,我才被我當年的孟浪、大膽所驚嚇。斗膽將一個不諳世事的弱質女兒送到千里之外的地方,幸而無災無難地回返,若是其間你發生了任何的意外,我將要如何的引咎、自責且悲痛萬分!幸而平安地回來了,真好!雖說暫時的離巢,成就了一位獨立自主的女兒,但是,從我們一起重遊舊地歸來的那日起,我忽然開始罹患強烈的相思病,你已然回到身邊,卻才是思念的開始。你一定覺得奇怪,媽媽忽然變得格外纏綿,珍惜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分鐘。啊!做媽媽的心情是複雜得理不清的,我是在設法將那分離兩地的九百多個日子一一重尋回來,而且,無論如何再也不肯鬆手讓你獨自展翅高飛。


  今後,不管晴天或下雨,要找屬於你的羅馬,爸媽陪你一塊兒去。


——原載二○○五年一月三十日《中國時報.人間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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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0月 30 週日 201118:36
  • 【廖玉蕙】<繁華散盡>(節錄)

  在四濺的水花中,往事歷歷,掠上心頭。我想起小時候通學,上下學都得行經父親上班的鄉公所旁。常常下課後,筋疲力竭,便轉進爸爸的辦公室,等他下班,用腳踏車送我回去。父親的同事,不拘老小,見了我必高聲大喊:
  「嗨!天送兄,你那撒嬌女兒來了。」
  父親總是喜孜孜的迎上來,幫我提過沉重的書包。當時,我那身淺藍襯衫、深藍褶裙的臺中女中制服想是給父親帶來許多榮耀的,畢竟鄉下地方,能考上臺中一流的女中的,是鳳毛麟角。我每回去,他總是講話特別大聲,動作特別誇大,故意問我考試成績如何,而當時正值叛逆期的我,總是故意不讓他的虛榮得逞。父親是極珍愛我們父女同騎腳踏車,碾過長長的歸途的那段時光的,而我,其實手攬著父親清瘦的腰身,也為著有這麼位玉樹臨風般的父親而感到無限快樂。然而,我卻緊緊抓住父親掩飾不住的弱點,當他熱切的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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