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走了!永遠從人間撤守。
自噩夢中醒來,發現母親真的再也回不來了,暗夜裡,忽然五臟六腑一陣激越翻滾,幾乎無法忍受地淚如雨下。
母親一生堅忍、紀律嚴明,而那些她生前所堅持的秩序倫理,都將隨著歲月崩解,如燈滅,如風逝,一切都無濟於事了!而她為何在最後的時光中仍斤斤計較,絲毫不肯鬆手?尤其是和外傭的爭戰,堪稱至死方休!母親仙逝那日,我注視著靈堂上熒熒燭火映照的母親遺像,不禁在心裡追問著。
母親過世之前,有很長的一段時間,完全處於與外傭激烈爭寵的生活狀態。以此之故,我花了相等的時間向她保證:在家裡,絕對沒有誰比她更得寵。我安慰她:
「我們幹嘛對外傭好?非親非故的。我們兄妹對她好,最終的目的是希望她對你好。你不要胡思亂想,誰會對外傭比對自己的媽媽好!又不是神經病。」
- Nov 10 Thu 2011 01: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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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玉蕙】<妳怎麼越來越像妳媽>【2008/02/16-17 聯合報】
- Nov 04 Fri 2011 22: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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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玉蕙】<取藥的小窗口>【聯合報╱2010/09/12】
那年春天,氣息微微的我,緊閉雙眼,趴在母親背上,由她背著尋醫。頭皮無端發炎紅腫,整個頭幾乎腫成了兩倍大,高燒不止,臉紅得跟關公似的。村子診所的醫生都束手了。後來被診斷出叫「蜂巢症」,我懷疑就是現今所說的「蜂窩性組織炎」。長大後,老聽母親叨念:
「日頭赤炎炎,我背著四界去找醫生,大家看著你趴在我的背上,跟死去共款,都講未活了!叫我帶轉去厝裡準備。後來,是你姨丈不死心,強強把你救起來的。講起來,伊算是我們的救命恩人,你要一世人記咧。」
母親口中的救命恩人,其實並不是我血緣上的姨丈,而是母親乾姊姊的丈夫。母親年少時,聰明伶俐,非常討人喜歡,因之被鄰居手帕交的母親收為誼女,青梅竹馬的朋友就此成了姊妹。
母親十三歲時當了客運車掌,乾姊則到診所去幫忙打雜,掛號、打掃,用現在語言叫「護士」,只是當時的護士不須考執照,只要在診所待久了,自然升格去打針、包藥。藥,包著、包著,和醫生日久生情,竟直升為「先生娘」。因為這層乾姊妹的關係,媽媽的九個小孩,甚至十幾個孫子從小到大,去看病從沒花過錢。早年是因為家境清寒,付不起;其後經濟改善,付醫藥費已不成問題了,卻是姨媽怎麼也不肯收。
姨丈是中部名醫,因為盛名在外,求醫者絡繹於途,基於供需的關係,醫療費用相形之下就高出其他醫院甚多。姨媽老抱怨:「如果不是別的醫院看不好,耽擱到眼看就快不行了,患者也不會送到我們這裡來。來的時候,通常病情已經萬分沉重,醫藥費當然貴啦!」到底是病患無法負擔高診療費,導致非到病情沉重不敢前來就醫?抑或別處無法治療,拖成沉痾,所以,醫療費用才會居高不下?至今已無法判定。但我曾親眼見到一位四處求醫無效的焦灼母親,步履踉蹌地抱著臉部發紫的小嬰兒來求診,姨丈只鬆掉小兒身上層層包裹的衣物,再打一劑鹽水針,孩子便奇蹟式地恢復正常。姨媽悄悄告訴媽媽:「其實,只是衣服包太緊而已!」那位太太滿心歡喜地遞上昂貴的醫藥費不說,還感激地差點兒下跪。我為病患抱不平,母親卻說:「你懂什麼!這就叫作醫術,藥本身值無幾個錢,值錢的是正確的判斷。」
- Nov 02 Wed 2011 17: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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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玉蕙】<我可以再道歉一次嗎?> 【聯合報20090708】
王鼎鈞先生《靈感》一書裡有一則很有意思的故事:一位作家教 文盲的 太太認字,他把所有要教的字都製成名條貼在具體的事物上,以 利 太太溫習。「電燈」黏在電燈上,「桌子」擺在桌上……教啊教的,教到了「愛」這個字。「愛」字沒處貼,只好抱住太太親嘴。兩人親熱了一陣子,太太總算把這個字記住了。她說:「認識了這麼多字,數這個字最麻煩。」
人生 是一個長長的尋愛過程
看完後,我禁不住撫掌大笑!「愛」這個字果然是最麻煩!說穿了,人生就是一個長長的尋愛歷程。人活在世上,除了圖溫飽外,最重要的修行,不就是讓自己變得更可愛或想辦法找到人生途程中的最愛嗎!我們的苦惱,大多因愛而生,快樂與否,也多半因愛而來。那麼,怎樣適切地表達愛正是最艱難的命題。有人不知道應該怎樣愛自己;有人不曉得如何愛別人;有人的愛像利劍傷人卻不自知;有人的愛像大石壓頂,讓人透不過氣來。
目前,教育部大力推行品德運動,我以為推動品德教育之始也在「愛」字--適時表達適度的愛。中庸上說:「仁者,人也,親親為大。」孝親堪稱愛的行為中最基本、最自然的表現,而孩子是父母教出來的,孩子是不是孝順跟父母的教養絕脫不了關係。
多年前,大度路上曾經飆車族橫行。我從電視螢幕上看到記者追問一位推著摩托車正準備加入戰局的尬車少年:「車速如此之快,你們難道不怕死嗎?」那位男孩毫不遲疑地回說:「我們老早就把生死置之度外。」那張倔強的臉,如今想來猶然印象深刻。是怎樣的父母讓孩子將生死置之度外!他們曾經讓孩子知道他們對他的愛嗎?孩子知道若發生變故,父母會如何痛不欲生嗎?還是,父母負氣的言語諸如「最好死在外面不要回來啦!」「你敢出去,就再也不要回來!」讓孩子誤以為父母根本不在乎他們的死活?台灣的父母往往怯於表達愛,相反的,卻非常勇於傳達心裡的不滿。
- Nov 01 Tue 2011 22: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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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玉蕙】<陪你一起找羅馬>【二○○五年一月三十日《中國時報.人間副刊》】
臨行的前一晚,哥哥怕久未謀面的表姊不認得你,熬夜為你掃描正、側面照片,用E-mail寄去,免得你在機場無人認領。從那以後,你用著貧乏的語彙和可笑的英文文法在異邦求學。從表姊家到homestay,從語言學校到社區大學,一年三季,每季開學,電話鈴響,最怕聽到的就是:「我把『海洋學』Drop掉了!」「我又把『政治學』Drop掉了!」我當然知道用中文念理化都不及格的你,用英文念海洋學是如何的困難。然而,既然選擇,只有硬著頭皮往前走。你在美國和學業做困獸之鬥,我則徘徊在台北的街頭和網路間,一邊替你找尋政治學、海洋學的中文譯本,一邊用頻繁且溫暖的電子郵件幫你打氣,希望你能越挫越勇。然而,期望總是難敵現實。
兩年多後的一個中午,例行的問候過後,你忽然在電話那頭怯怯地試探:
「我實在讀不下去了,我可以回家嗎?」
- Oct 30 Sun 2011 18: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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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玉蕙】<繁華散盡>(節錄)
在四濺的水花中,往事歷歷,掠上心頭。我想起小時候通學,上下學都得行經父親上班的鄉公所旁。常常下課後,筋疲力竭,便轉進爸爸的辦公室,等他下班,用腳踏車送我回去。父親的同事,不拘老小,見了我必高聲大喊:
「嗨!天送兄,你那撒嬌女兒來了。」
父親總是喜孜孜的迎上來,幫我提過沉重的書包。當時,我那身淺藍襯衫、深藍褶裙的臺中女中制服想是給父親帶來許多榮耀的,畢竟鄉下地方,能考上臺中一流的女中的,是鳳毛麟角。我每回去,他總是講話特別大聲,動作特別誇大,故意問我考試成績如何,而當時正值叛逆期的我,總是故意不讓他的虛榮得逞。父親是極珍愛我們父女同騎腳踏車,碾過長長的歸途的那段時光的,而我,其實手攬著父親清瘦的腰身,也為著有這麼位玉樹臨風般的父親而感到無限快樂。然而,我卻緊緊抓住父親掩飾不住的弱點,當他熱切的問我:
「明天,還來辦公室等我嗎?」
我總是矯情地拿喬,故作猶豫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