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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文漫遊--泰山高中文學月學生講座專輯(2011.9~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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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山高中100學年度上學期,國文科辦理三場學生講座相關資料之蒐集及匯整~ 本網站蒐集之所有資料,僅供學校教學使用,若有侵權之虞,敬請告知,將立即移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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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1月 02 週三 201123:20
  • 演講講義(pdf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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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個人分類:演講講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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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1月 02 週三 201120:39
  • 【廖玉蕙】極短篇兩篇

極短篇/打消逼婚 【聯合報╱廖玉蕙】 2011.06.22 03:03 am
  委婉地用「周末租孫子來排遣寂寞」向兒子逼婚的他,看多了老友孫女可愛乖巧的模樣,想抱孫子的慾望持續發酵,日日輾轉反側,幾乎難以遏抑。
  一日,另一老友帶著孫子來訪。一進門,他的眼睛又是一亮,小男孩約莫四歲左右,梳著小西裝頭,賊溜溜的眼珠子咕嚕咕嚕地轉,生就一副討人喜歡的模樣。他喜孜孜地取出甜點,百般籠絡,沒料到小子不領情。他渾身是勁兒,半刻不得閒,滿場飛舞,一會兒翻觔斗;一會兒在沙發上跳上跳下,一會兒示意大家別說話,開始使出渾身解數,又唱又跳,表演流行曲〈Sorry sorry〉、〈Nobody〉,完全不顧原著節拍,滿地打滾;而兩位老人家分坐長沙發的兩頭,一邊和我們敘舊,一邊還得用一隻手護著活力四射的孫子,免得他從彈性良好的沙發上將自己射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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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個人分類:極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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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1月 02 週三 201119:22
  • 廖玉蕙的高中回憶【聯合報專訪】





廖玉蕙 何春蕤 回味死黨歲月




2005/09/27




















    3.JPG    
何春蕤(左)踩著靴子扮起牛仔,與廖玉蕙合照。
照片/廖玉蕙提供


【記者田新彬、王開平、羅嘉薇】


  一位是台灣女性主義運動的大姐大,一位是向芸芸眾生探尋苦樂的知名作家,何春蕤和廖玉蕙,兩個截然不同典型的女性,高中時卻有過不凡的死黨交情。在青澀年代,她們的生命軌跡曾經深深疊印。


  台中女中綠衣黑裙時期的交往,其實也早早預示了兩人日後的不同。當年喜歡彈吉他、戲弄老師、打扮成西部牛仔的何春蕤,近年在性別議題及女性運動上一往直前,「我要性高潮,不要性騷擾」的口號轟動一時,近期方打贏「動物戀網頁」官司。相對的,當年就是「好學生」、身為班長的廖玉蕙,如今在大學執教,並以細膩文筆刻畫生活的悲欣哀樂,出版卅多種著作,積極擁抱書迷大眾。


  很巧,那年兩人高中都考得不理想,分發到豐原中學,先同班了一年;然後不約而同參加插班考,一起考進台中女中,又做同班同學。卅年多後,兩人分別成為大學教授,但聚首話說從頭,方覺青春滋味依然無窮。


畢業服裝秀 何春蕤扮牛仔


問:談談高中時代印象特別深刻的趣事?


廖玉蕙(以下簡稱「廖」):直升班就是讀書,我們那一班幾乎都是插班生、轉學生,比較不那麼用功。


何春蕤(以下簡稱「何」):如果死讀書,只是搶分數而已。我們那一班牛鬼蛇神特多,比較好玩一點。


廖:妳記不記得,我們畢業前辦了一場服裝表演秀?


何:怎麼不記得,我穿的是西部牛仔裝。(廖:我還拿了照片來喲!)太可怕了,妳什麼東西都留著嗎!我們那時候是沒有資源的,但還是想嘗試綠衣黑裙以外的東西。家裡有現成靴子、長褲,搞個帽子不難。


廖:同學扮裝,我就是主持人,專門負責報導『這一套是……,有……特別風味』。


何:我當年就有一些新奇的創意和不怕丟臉的勇氣,會做一些搞笑的事。譬如用針戳香蕉皮,把裡面的肉切斷,再假裝表演空手道,騙大家說香蕉皮還好好的,肉被我的手刀氣功切成兩半。


曾暗戀老師?廖:大家都有


問:聽說廖玉蕙高中時代暗戀歷史老師?


廖:那個歷史老師在學校轟動一時,我們大家當時都挺愛他的。到上大學了,還給他寫信,假裝請教科系啦、功課啦!


何:是哪一個?(一臉茫然)我一定沒愛過他。


廖:別裝了。最後一堂歷史課,妳還拿吉他來唱「To Sir with Love」。


何:這和歷史老師無關,純粹是表演啦。那時流行那首歌啊。


問:原來何春蕤高中時代還是音樂少女?


廖:何春蕤很會彈吉他,(何:拜託噢,就會四個和絃而已。)照片我也帶來了。


何:中學時希望變成歌手。我們有兩三個同學,準備要組合唱團。那時候的歌手都是唱和聲,我們還練過好久好久,一心想到台中的歌廳唱歌。


妳知道市府路口有家歌廳,我和那個叫什麼的同學(何想不出名字,廖抨擊:這就是妳薄情寡義的地方,和別人一起表演,還不記得名字。)想去表演西洋歌曲二重唱。


問:廖玉蕙從高中就是好學生?


何:我們那時候,國文比較好、會寫作文的,就會被當成好學生。


廖:妳不也得過英語演講比賽第二名。


何:我可從來沒當過什麼班級幹部。


廖:我當過班長。為了接近心儀的老師,我用盡心機去爭取,當上很開心。


 


















1.jpg  
高三的緊密四人幫,如今分散各方,但廖玉蕙(左)還是很在乎何春蕤(左二)當年跟誰比較好。
照片/廖玉蕙提供


廖結婚回門 何騎野狼赴宴


問:高中畢業後,還保持聯絡嗎?


何:寒暑假還是會到另一個死黨家混。她們住鐵路局宿舍,日本式房子。


廖:她們家很特別,大人好像永遠不在,要麼就是在打麻將。


何春蕤讓我念念不忘的還有一件事。我結婚時,回門請客回台中,她也來了,拿了三百二十塊錢,丟在我的梳妝檯前,說:「喏,這是賀禮,我結婚不會發帖子給妳的。」


吃完喜酒,她一身長褲長靴,當著我家人啊親友啊,騎上野狼一二五那種重型機車,噗噗噗加足油門揚長而去。大家都看呆了!


何:騎車不加油門,能動嗎?(眾笑!)


問:何春蕤結婚,真的沒有發帖子?


何:我沒有發帖子給任何人,也沒傳統婚禮請客。我看過滿多婚禮,席上請的幾乎全部都是父母的朋友,大多數的新人被當成木偶擺來擺去,有什麼意思啊?我是直爽的人,怕她怪我不請她,所以先講清楚。


廖:以前我會覺得這個人不近人情,但現在要我再結婚,我絕不請一堆不相干的人。


何:真的沒有一個人參加我的婚禮。我是一九八一年留學時在美國喬治亞結婚,兩個人到法院去「I do! I do!」,一下就好了。


「我寫信給妳 怎麼都沒回?」


問:說起死黨,聽說妳們當年有個「小四人幫」,很要好?


何:我們四個雖然說是死黨,但我和××(何堅持:保護當事人,名字一個都不能寫)混的日子大概比較多。


廖:我就說,我每次跟人做「死黨」,就懷疑其他兩個人比較要好。


問:大學畢業後,兩位各自發展,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聯絡?


廖:交朋友我都是長久經營、細水長流型的,有件事我到現在還耿耿於懷,我們幾個死黨寫信給妳,妳都沒回。是沒收到嗎?


何:有啦!


廖:妳居然收到不回信,罪加一等!我覺得很惆悵呢。妳從美國回來沒多久,就在媒體上爆紅,一九九三年我們受邀一道去南京大學參訪,路上兩個人相見,卻變得很冷淡。(何:沒有「變得」吧,出國後一直就是那樣。)


我想,這個朋友終於失去了,決定要死心了。後來有一天去看試片,碰到台大外文系教授張小虹,問我:廖玉蕙啊,聽何春蕤說妳是她高中同學喔?我顧不得看電影,在黑暗中一直哭,心想:她終於沒有忘記我欸,好幸福喔。


何:這樣就哭了啊?


廖:我就是沒什麼用處的人,就在小地方感動。妳志在拯救雛妓、拯救……我只因為妳記得我,就高興成什麼樣子,好像很不甘心友誼就這麼不見。


何(笑):妳好像怨婦,跟我討愛喔。


「階段不同了 不是感情變淡」


問:何春蕤要答辯嗎?


何:我不覺得我是冷淡。我的人生常常有一些重大轉變,後面的階段和以前很不一樣。一九七八年,我出去讀博士,一出國十年沒回來,其實斷掉了很多東西。再回來,就落入新的圈子,發展出新的人際關係。


廖:至少也給人家回一封信嘛。


何:我不回信是常態吧。經過這麼多年,其實我收到很多人的信;很多信也不知道怎麼回,就放著吧。


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何:不是重要,是太急迫,妳已經躲不開。有些事對某些人是生死交關,當然要優先處理。我的朋友,我知道妳們都活得很好,妳們信上就這麼說了,我就不用太急著照顧妳們。


【2005/9/27 聯合報】


原始資料出處:http://mag.udn.com/mag/people/storypage.jsp?f_ART_ID=195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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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個人分類:廖玉蕙的成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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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1月 02 週三 201117:36
  • 【廖玉蕙】<我可以再道歉一次嗎?> 【聯合報20090708】

  王鼎鈞先生《靈感》一書裡有一則很有意思的故事:一位作家教 文盲的 太太認字,他把所有要教的字都製成名條貼在具體的事物上,以 利 太太溫習。「電燈」黏在電燈上,「桌子」擺在桌上……教啊教的,教到了「愛」這個字。「愛」字沒處貼,只好抱住太太親嘴。兩人親熱了一陣子,太太總算把這個字記住了。她說:「認識了這麼多字,數這個字最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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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個人分類:寫親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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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1月 02 週三 201117:33
  • 【廖玉蕙】<教出怎樣的風景?>

  審查國小教科書時,讀到一篇<紙條上的簽名>。敘寫英國首相邱吉爾應邀演講到一半,台下忽然遞來一張寫著「傻瓜」的紙條,邱吉爾心知有人想藉此羞辱他,卻神態自若地說:「剛才有位聽眾送來一張紙條。這位聽眾真糊塗,只在紙上簽下大名,卻忘了寫內容。」說完,微微一笑,又繼續演講。
  印證已知事物 意義不大
  我在其後的一次演講裡曾稍做測試,請問在場的國文老師,萬一教到這樣一篇文章,他們將教給學生什麼?除了「機智」的制式答案外,老師們竟都沉默了。我不免有些失望,如果老師只能提供學生對已知事物的印證,沒有更多豐富或提升的進步空間,這樣的教學有多少的意義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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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山高中國文科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42)

  • 個人分類:談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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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1月 01 週二 201122:50
  • 【廖玉蕙】<陪你一起找羅馬>【二○○五年一月三十日《中國時報.人間副刊》】

  那年,你十八歲,提起簡便的行李,毅然投奔住在洛杉磯的表姊,我的心情簡直忐忑到極點。你和表姊不過一面之緣,竟然敢迢迢奔赴,我和你爸爸為你的勇氣感到驚異。然而,也確實沒法子了!聯考失利,前途茫茫,你說希望我們給你一個機會到外頭去闖闖看,我心裡雖然害怕,但眾裡尋它千百度,卻也找不出另一條路讓你走。
 
  臨行的前一晚,哥哥怕久未謀面的表姊不認得你,熬夜為你掃描正、側面照片,用E-mail寄去,免得你在機場無人認領。從那以後,你用著貧乏的語彙和可笑的英文文法在異邦求學。從表姊家到homestay,從語言學校到社區大學,一年三季,每季開學,電話鈴響,最怕聽到的就是:「我把『海洋學』Drop掉了!」「我又把『政治學』Drop掉了!」我當然知道用中文念理化都不及格的你,用英文念海洋學是如何的困難。然而,既然選擇,只有硬著頭皮往前走。你在美國和學業做困獸之鬥,我則徘徊在台北的街頭和網路間,一邊替你找尋政治學、海洋學的中文譯本,一邊用頻繁且溫暖的電子郵件幫你打氣,希望你能越挫越勇。然而,期望總是難敵現實。


  兩年多後的一個中午,例行的問候過後,你忽然在電話那頭怯怯地試探:


  「我實在讀不下去了,我可以回家嗎?」


  雖然也覺得放棄可惜,也想鼓勵你堅持下去,卻聽出你聲音裡的顫抖與不安,立刻回說:


  「當然可以!明天就回來吧。」


  我感覺到你的心情似乎一下子得到釋放,且笑且哭地回說:


  「哪有那麼快!至少得等這期念完吧!……媽!你真的不介意嗎?這樣會不會沒面子?」


  面子?誰的面子?我的?那大可不必顧慮,媽媽的面子不掛在女兒的身上。


  「只要你自己想好就好,我們只是給你一個機會試試。既然努力試過,就沒什麼遺憾的。」


  「我不是讀書的料,我非常感謝爸媽花了這麼多錢讓我出來,回去後,我會立刻找個工作,您不用擔心。」你語帶哽咽地說。


  我們從來不認為讀書是唯一的路,找一份工作賺錢也不是壞事,但是,怕太熱心附和,會造成你的心理負擔,我沒有在這件事上搭腔。一個月後,你拖著增添好幾倍的行李回到台北。夜晚十一點才放下大包小包行李,你急急上網尋找機會;十二點,你告訴我們明天將去應徵工作;次日,由你爸爸陪同去面談,你得到了平生第一份工作——秘書,真的履踐了「立刻」找工作的諾言。任職的公司從事的是移民仲介,你到美國學得的英文尚未派上用場,先就癱在郵寄大批資料。在職的兩星期間,正值盛夏,你常常汗流浹背,小跑步回家尋求父親的援助,體弱易喘的你,紅通通著一張臉,請爸爸用摩托車載運,一人工作,兩人投入,兩個星期下來,人仰馬翻,加上英文仍是困難重重,你才知道進入社會並非易事。於是,輾轉歷盡辛苦,終於還是決定重返校園。


  進入外文系就讀,是你人生的另一個轉捩點。仰仗著這些年在海外培養出的勇於討論的習慣,你大膽地發言,勇敢地表達,參加話劇公演、英語演講,意外得到許多的獎勵,一個自小學開始便慘澹得無以復加的求學生涯,好似開始逢凶化吉,呈現了嶄新的希望。大二結束那年夏天,你從學校飛奔而至,興奮地用著顫抖的聲音告訴我們:


  「你們一定不相信,我今年學業成績是全班的第二名,可以拿八千塊的獎學金。媽!我不行了!我高興得快瘋掉了!」


  當時,我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望著盤坐在另一邊的爸爸,兩個人的眼眶,霎時都紅了起來。天可憐見!我可憐的女兒,從國小起,就在課業上不停地受挫,小學時,成績永遠跨不過四十五名的關卡,在我們愁眉不展時,還振振有辭地辯稱:


  「我至少還贏過兩位同學哪!」


  這樣的你,一直視讀書為畏途,永遠尋不到學習的快樂,我們總是陪著你傷心,安慰你:「下回我們努力向四十四名邁進!」中學的畢業典禮上,疼愛你的幾位老師深知你的課業成績不理想,不約而同安慰我:「這麼可愛的孩子,不用擔心!條條大路通羅馬啦。」當年我苦笑以對,心中惶惶然,不知屬於你的羅馬在哪裡。沒料到就在這不提防的午後,竟被告知一直被認定有學習障礙的你,居然在大學裡拿了獎學金!


  前塵往事像倒捲的影片,一幕幕在腦中飛過,閃閃爍爍:


  小二時,你被診斷出罹患嚴重的弱視,一紙診斷證書,解開了你既不愛看書也不愛看電視的謎團。於是,我們每星期定期迢迢從中壢開車北上,到台北長庚做弱視畫圖治療,足足半年,終於將「戴上最深的眼鏡都看不到○.五的視力」提升到一.○;接著,發現你手眼不協調,對兒童來說易如反掌的跳繩動作,你在爸爸鍥而不捨地教導、陪伴下,足足練習了幾十天才成功。騎三輪腳踏車也老往同一個方向偏去,有好長一段時間,你那位苦心孤詣的爸爸,咬緊牙關,在中正紀念堂裡扶著你和兩輪腳踏車,跌倒了又爬起,練習了又練習,那樣的身影,任誰看了都會鼻酸不已。而你終於學會騎腳踏車的那日,父親老淚縱橫,仰天笑說:「誰敢說我的女兒不行!」撩起褲管,才發現爸爸雙腿內側挫傷得血跡斑斑。


  醫生說你的感覺統合能力不佳,必須加強運動,以促進前庭的發展。母女倆乖乖地日日早起,利用東門國小的運動器材,勤練從滑梯高處趴臥滑板衝下的運動,直到精疲力盡,汗如雨下。我蹲下身子,對著十歲不到的你說:「人一能之己百之,人十能之己千之。」乖巧的你,不知聽懂了沒,卻總是聽話地一次又一次地重複練習,從不討饒放棄。接踵而來的是氣喘的折磨,小小的感冒往往能讓你暈得天旋地轉、喘得求生不能……從小到大,大病、小病不斷,你練就了不怨天、不尤人的堅強,病魔來襲時,最心痛聽到你形容病情並安慰我:


  「屋子怎麼老向一邊傾斜了過去?媽媽的臉一圈又一圈的往遠處跑去。……不過,媽媽不用擔心,趕快去睡吧!我保證很快會好起來的。」


  這樣孱弱多病的孩子,做父母的怎忍心在課業上再做求全!我們最大的希望,就是無病無災、平安快樂。所以,雖然偶然也會為將來可能無法在職場上和別人一爭短長而擔心,但想到你一向的貼心乖巧,總又安慰自己:「老天豈會絕人之路!」祂在這兒關了一扇窗,一定會在另外的某個地方開另一扇,而窗子開在哪兒,就等有耐心的人去細細尋索了。


  仔細回想,赴笈海外的兩年多,看似鎩羽而歸、前功盡棄,其實不然。除了仰仗著長期在英語世界的濡染,你考上了外文系外;在海外凡事自己來的獨立精神的培養,使你開始思考將來要過怎樣的人生。你有計畫地在暑期參加各項進修,陸續學會騎摩托車、開車,受訓拿到英語教學種子老師的執照、學會錄影帶的剪接技巧,加上在高職學習到的資訊處理,你迥異昔日傻呵呵的女兒,已經具備了不錯的應世能力。前些天,你在和導師的聚會裡,跟老師討教大學畢業後的繼續深造問題,你說:


  「我想跟媽媽一樣,在大學裡教書。」


  雖然事情並不容易,我卻為你的志氣感到驕傲。說實話,我們簡直不敢相信,眼前的女子就是當年在學校時永遠衝不破全班倒數第三名難關的孩子!如果今天你能,有什麼樣的孩子應該被放棄!我常和你戲稱:「如果你真的闖出了屬於自己的一片天,那我的教養理論便得到正面的實證與肯定,媽媽有關親子教養的演講將因之水漲船高!重要的是,你過得快樂嗎?」


  你忙不迭地回說:「回來真好!在父母身邊,真的感到非常幸福哪。」


  你回國後兩年,我們全家人有機會到美國重遊舊地。艷陽天,你神情亢奮,在租來的車子裡,指著窗外,一一介紹你當時的生活,我才知道你經歷的是怎樣的寂寞!


  「那是我常去的百貨公司,星期假日,不知道要做什麼,一個人只好去逛逛。你看到的我帶回去的許多廉價打折貨,就是在那裡買的。」


  我的眼眶驀地紅了起來!回想你攜回台灣的行李數倍於當年帶出國,整理時,我訝異地發現許多東西竟成打地出現。眉筆、壁燈、髮箍、小刷子、眼影……我邊整理,邊感嘆你不知民生疾苦。你囁嚅地回說:


  「成打地買,較划算,我逛街時遇到大折扣,不買可惜,都是便宜貨。」


  一樣一樣的小東西,在在見證著你浪遊無根的寂寥,而我不察,竟不時興奮地向你報導假日時如何和爸爸的畫友們出外冶遊。


  「那是我常去的公園,常常有老人在那兒曬太陽,星期假日無聊,我有時候就到那兒和他們一起曬太陽。」


  天很藍,太陽在樹梢上閃著耀眼的光,聽著、聽著,我的淚靜靜順著雙頰流下。不善人際的女兒,在語言熟練的家鄉就曾經飽嘗交友的困難,更何況在人生地不熟的異邦。念書之外的漫漫時光,她和佝僂的老人一起在公園裡曬太陽、想家鄉。


  你堅持帶我們去你當年常去打牙祭的一家日本拉麵店,你指著靠窗的位置告訴我:


  「這是我常坐的位置。拉麵還附送炒飯或煎餃,想家的時候,我就來這兒叫一碗拉麵,靠著附送的蛋炒飯平息想念媽媽的心,這兒的waiters都對我很好哪。」


  我一口麵也嚥不下,摩娑著你坐過的桌椅,向店裡中氣十足的喊著「歡迎光臨」的年輕侍者們深深一鞠躬,感謝他們在異地為你提供讓人安心的溫暖。那回,從美國回來後,我才被我當年的孟浪、大膽所驚嚇。斗膽將一個不諳世事的弱質女兒送到千里之外的地方,幸而無災無難地回返,若是其間你發生了任何的意外,我將要如何的引咎、自責且悲痛萬分!幸而平安地回來了,真好!雖說暫時的離巢,成就了一位獨立自主的女兒,但是,從我們一起重遊舊地歸來的那日起,我忽然開始罹患強烈的相思病,你已然回到身邊,卻才是思念的開始。你一定覺得奇怪,媽媽忽然變得格外纏綿,珍惜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分鐘。啊!做媽媽的心情是複雜得理不清的,我是在設法將那分離兩地的九百多個日子一一重尋回來,而且,無論如何再也不肯鬆手讓你獨自展翅高飛。


  今後,不管晴天或下雨,要找屬於你的羅馬,爸媽陪你一塊兒去。


——原載二○○五年一月三十日《中國時報.人間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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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個人分類:寫親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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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1月 01 週二 201121:53
  • 【廖玉蕙】<永遠的迷離記憶>

  十七歲以前,在臺中度過。有關臺中的種種記憶,卻從未隨時光的飛逝而淡忘,反倒像盤根錯節的老樹般,屹立在記憶的底層。不時的,探出頭來,和今日的我,頑皮的遙遙招手。


  最早的記憶,可追溯至三歲時的一場大病。


  據聞病名蜂巢症,母親回敘那場曾經教她魂飛魄散的災難時,猶心存餘悸,她說:


  「伊時,你一粒頭腫做兩粒大,真正是驚死人哩!臺中病院的醫生講無救了,教阮好轉去準備後事。我揹著你,坐公路局車子轉到潭子,一路流目屎,行轉去丸寶庄(現在的東寶村)。厝邊隔壁攏來看,看了攏搖頭。一暝後,你還有氣息,我不死心,再揹你起來,去看臺中黃小兒科的醫生,才給你救起來。」
 
  我急忙插嘴說:


  「我記得那場病!真的!至今猶記得趴在母親身後,溫熱的鼻息噴在母親後頸後微微反撲回鼻間的感覺。」


  家人齊齊駭笑,揶揄我:


  「你那麼小!哪會有印象!八成兒電視廣告看太多了!這分明是中華豆腐廣告的再版!」


  我慚愧的陪著吃吃發笑,現實和記憶有如同鍋熬煮的湯料,早已分不清虛實。


  再往後些,印象最深的,莫若隨母親回外公家。


  外公住豐原(原名葫蘆墩),母親一口氣攜帶七名子女由潭子出發,不可不謂盛事一樁。階梯式年紀的七個小蘿蔔頭,自有存活之道。往豐原的班車一到,即刻化整為零,各尋陌生大人一名,尾隨其後上車,造成各有其主的印象,其餘則屈身弓背,假裝矮上幾公分,以逃避購票。身手不夠靈活,以致當場被識破者,不可避免的,要接受兄妹們衛生眼珠的譴責,甚至母親的怒斥。因此大夥兒從小各自練就一身本事,可謂無往而不利。


  當時年紀小,不知外公到底從事什麼行業。其後,每次問及母親,母親總笑說:


  「十做九不成!這陣嘛想未出,到底阮爹在做啥米!」


  只知院中常堆放一堆堆的瓶蓋,暑假中,孫子及外孫群集,瓶蓋常成為孩子們打仗的玩具,滿天飛的瓶蓋中,經常夾雜著大人的怒斥聲:


  「夭壽哦!連這也拿來玩,爬進天哦!這些死囝仔!實在哦!……」


  文靜些的女生則相偕到附近的光華戲院去看戲。年紀小的時候,就用坐車時使用的慣技,尾隨大人入場;稍大些,這些把戲再不靈光了,便只好等著看戲尾,等到散戲前的十分鐘,看門的撤守,我們便蜂擁而入。記憶裡,光華戲院專門搬演歌仔戲,大約三天或一星期演完一齣戲,雖然每天只看十分鐘,但多屬精華或高潮戲,所以仍然看得津津有味。只是,戲院邊兒是一家知名酒家,每每被大人恐嚇,可能被抓進去,從此淪落風塵。因此,每回經過,總夾雜著興奮與驚恐的莫名情緒。


  看完戲的黃昏,不知怎的,一逕悲傷惆悵。回外公家的路途,好像陡然變得又長又荒涼。我常常仍沉浸在劇情中,不願出來。不發一語的詭異,引得眾家表姊妹義憤填膺,發誓再不一起同行。然而,一到次日,又禁不住我賭咒發誓、腆顏央求,便又高高興興攜手奔赴。整個暑假,便如此這般,日復一日。


  那時,是這般熱愛著戲劇搬演的人生。因為愛看戲而喜歡回外公家。其實,母親自小被領養,和這個家的關係有些迷離,藕斷絲連的,是一種說不出的曖昧。這樣的特殊身分,自然影響我和其他表姊妹的情誼,我總偷偷的忌妒著她們之間看似渾然無間的打鬧,而我,刻意模糊之間的差異,假裝沒有任何不同。但這樣的刻意,其實有著濃厚的表演性質。我一邊看戲,一邊模擬著,也自己擔綱演出一場。演出時,彷彿一邊享受著悲劇性的快樂,一邊痛苦的佯裝豁達。


  癡狂的愛戀著戲裡的小生,彷彿叫洪秀玉的。為了她,一度曾經強烈地想偷偷跟著戲班子跑。然而,畢竟膽子小,也沒有管道,只能躲進屋裡,披上大袍,對著鏡子,悲痛地比畫,並哀哀唱起七字調,覺得自己歷盡滄桑、地老天荒。


  上國小時,在潭子鄉公所任職的父親,因為無閒整治田地,賣掉了微薄的祖產,帶著我們從偏僻的丸寶庄,搬遷至潭子街上。前臨縱貫公路,後傍縱貫鐵路,比起老家的堂兄們,我們算得上是城裡人了。其後,每次回舊居,我們總穿上最體面的新衣,擺出最驕傲的神色,而把生活窘迫困頓的真實面,緊緊地隱藏。


  臺灣經濟起飛之前,父親自潭子鄉公所退休,用微薄的退休金投入土地買賣行業。一邊仲介,一邊也嘗試自行投資。事後,母親回憶說:


  「恁老爸的運氣未歹!」


  老爸可不這麼想,每次母親如此說,他總急急申辯:


  「誰說運氣!如果不是有幾分頭腦,要賺啥?一家口這尼多人要吃啥!重要的是頭腦啊!」


  當時,對面的糖廠關閉了。童年時,躲過守衛,混進混出的大遊樂場,終於改易主人,聽說要成為大型加工出口區。父親眼光精準地在節骨眼,高價賣掉縱貫路旁的住家,並同時以低廉價格,在加工區的緊鄰處,買了一塊地,自地自建了一幢二層洋房。


  大片的糖廠宿舍區,瞬間被夷為平地。似懂非懂的年齡,分不清到底是感傷還是興奮!只記得黃昏回家時,揚起的塵土,猶自裊裊的四處冒煙,昔時因偷採芒果、芭樂而被警衛追得驚心動魄的園區,驀然門戶洞開,反倒隱隱讓人覺得不安。缺乏娛樂的年代,糖廠裡,每隔一段時日,總有康樂隊前來演出。本是提供糖廠員工及眷屬觀賞的,但是,附近的鄰居,不拘大人或小孩,總是千方百計突破重圍,竄進裡頭去看楊小萍載歌載舞、聽聽黃小冬夫妻高亢的對唱,單口相聲、對口相聲、雙簧、各式特技、魔術表演,不一而足。黃梅調流行的時候,十八相送是最熱門的節目。而我便是在糖廠門口的空地裡,學會騎腳踏車。哥哥鬆手的那一刻,我驚慌地衝進糖廠開著的小門並卡在其間,動彈不得。到現在,還遺留著因害怕而雙足直覺地大張時,腳趾頭被粗糙且尖銳的石門兩壁削掉皮肉的痕跡。


  童年的夢,終結於糾纏難分的綵帶舞裡。


  一間間的工廠和辦公室取代了如茵的草皮,精密的加工進駐,引來大批的就業人口。潭子像暴發戶般,一夕之間,腰纏萬貫。然而,富有的園區,卻屢傳失竊事件,原本虛設的警衛,忽然目光炯炯地逡巡在每個進出的員工身上。戒嚴尚未解除,威權的老闆和腐朽的警政,同心協力羅織了幾宗駭人聽聞的冤案。被冤枉的工人,手無寸鐵,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後,真凶方才以極其荒謬的破綻被發現。年少的我,親眼目睹清白的嫌犯自警局回歸時,手腳血跡斑斑,形容枯槁,驚惶的眼眸猶自藏匿著說不出的恐懼。我因之噩夢連連,經旬不斷。鄉民的憤恨,只能在里巷間耳語流傳,不但未有平反或賠償的要求提出,充滿禁忌的時代,甚至連正當的防衛都不能!是非黑白,連家人都說不得。


  我們的樓房和加工出口區同步落成。


  圍牆成為我家和加工出口區的楚河漢界,母親在圍牆邊親手栽種了五株櫻花,幾年後,每到冬季,粉紅色的櫻花盛開,每每招引許多行人駐足。


  我在那屋子度過最慘綠的初中及高中時代。成天和始終搞不懂的數學奮戰,聯考的陰影和積弱不振的成績共終始。每到重要的考試,就開始發高燒,起紅疹。大專聯考的前夕,我全身紅腫,奇癢無比,一夜輾轉無眠,次日清晨即起,到考場應試之前,先行去醫院打了一針。強烈的藥效在第一場的應試考場發作,我呼呼大睡了一場。放榜後的那段日子,朋友們都浸淫在解放後的快樂中,唯獨我,一到黃昏,體溫便急急上升,總要父親下班後,騎摩托車送去一家西藥房打針。在負笈北上的前一天,母親憂心如焚,深恐離家的女兒在遙遠的外雙溪,仍舊高燒不退。她拿著藥單,再三叮囑自處之道。託天之幸,離開了那幢樓房,病情竟然從此不藥而癒。


  因為寫作,我經常和母親共同回首過往。一回,述及那幢二層樓房,問她多年前屋旁種植的一棵楊樹,她納悶地說:


  「有嗎?我哪會未記得了!敢有種楊柳?」


  「怎麼沒有?每到春天,屋子裡老白茫茫一片,不是後來才發現是楊花作祟嗎?」


  「啊!想起來了!是有一株楊樹……你敢還記得那些櫻花?我種的呀!冬天的時陣,多水哩!你敢還記得?」


  我把話題硬生生搶回:


  「記得啦!還有那一大片空心菜,後來怎麼不種了?」


  「有種空心菜嗎?我哪會忘記!」母親又露出迷惘的表情。


  「有啊!你怎麼忘了?不是每回客人來,你都叫我去摘一些回來,現炒一盤嗎?」


  「啊!想起來了!是啊!差一點忘記了!……伊時,我種那五株櫻花,花開起來,一大遍,實在極水哩!我常常站在廚房窗口欣賞,感覺心情極爽快咧!」


  怎麼又回到櫻花!後來,我驚詫的發現,年紀越大後,母親的記憶竟似經過篩選或過濾般地,僅剩了她深心繫念的一片花海。她不時地以極度遺憾的口吻說:


  「你知後來那五株櫻花安怎麼?一天,不知為啥米,突然從加工出口區潑出一堆用剩的水泥,泥漿沿著牆邊流竄,活活淹死了那遍水當當的櫻花,實在有夠夭壽哦!這款代誌……」


  「這尼水的花,實在有夠可惜啦!有一款人就是無眼光啦!……啊!講起來,也已經過幾落冬囉!……那時陣,閒下來的時,每天,目睛看著櫻花,就好像在日本東京旅行共款……」


  一直懷念著日本統治時代的井然有條的母親,在經濟拮据的年代,猶然思思念念著有朝一日能做一趟東京遊。如此背離生活軌跡的幻想,在我孩提時代經常聽母親不切實際的叨念著。如今說來,或者母親便是藉栽種滿園的櫻花,來圓她人生的大夢亦未可知吧!


  櫻花樹下,不只埋藏著母親的夢,也同時掩映著父親由黑白轉為彩色的人生。一個基層的公務人員,以一份微薄的薪水,餔養一家十口的辛勞,不難想像。我的一位姊姊,曾因經濟因素,不得不放棄免試保送升學的機會。那時節,在煤油燈下,曾照見父親因歉疚而深鎖的眉心。當時,連渾不知事的我,都強烈感受到父親輾轉反側的心痛。是否是灼灼的櫻花帶來了生命的轉機,是永遠也無法識解的謎題,然而,清清楚楚擺在眼前的是,父親一向深鎖的眉心,在櫻花粉紅嫩綠妝點的新家裡,乍然舒放開來。


  一個疑惑老沉澱在心底:到底是父親的聰明轉換了低迷的窘境?抑或臺灣經濟奇蹟使得人民普遍提升了境界?而無論如何,躬逢其盛的我,都是最大的受惠者。仗著這樣的幸運,我才有比兄姊更好的機會,跨進收費昂貴的私立大學的窄門。一九六八年秋天,我懷著雀躍的心情,迫不及待的飛離了哺育我十八載的臺中。


  從此,臺中成了我永恆的迷離記憶。


──一九九八年八月.選自九歌版《讓我說個故事給你們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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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1月 01 週二 201120:48
  • 【廖玉蕙】<你住在台北的哪一方?>

 
  台北的好,只有離開台北時才知道;長途旅遊歸來的遊子,在重回台北時,對台北的眷戀最纏綿。


  台北居,忽忽已過二十六年。二十六年間,我一路遷徙,由士林外雙溪而延平南路,由延平南路轉進板橋,再到如今安居的大安區杭州南路,生活圈,幾乎遍及台北的半壁江山。
 
  剛上台北時,我十八歲。台北於我,像是一張設色華麗多彩的名畫,雖眩人耳目,卻明明白白知道與它的距離,對台北充滿不切實際的尊敬。乍離家鄉的忐忑和展翅高飛的興奮交纏,我花了好長的時間,才逐漸拉近與它的距離。如今,在台北扎根發展,逐漸地,我侵入畫布,變成畫裡的人物,像清明上河圖裡挨挨擠擠的眾多庶民般,舉手投足,都被一一描進畫裡:搭捷運、轉公車;到國家圖書館查資料、進國家劇院看表演、赴台大醫院照超音波、到東門市場買魚肉、在街角的舖子修鞋跟、到巷子口轉彎的郵局寄信件……還有,還有,到西門町看電影、到東區逛百貨、開車過民權大橋到B&Q找一顆特殊的鏍釘、迢迢奔赴天母,和大夥兒一起排隊買甜圈餅。身在台北時,我厭煩計程車司機不停地向我傳輸他的政治理念;我埋怨物價的飆漲更甚於飆升的血壓;我痛恨元宵燈會那支毫無節制直逼耳膜的喧囂喇叭;時時擔心開車出門不容易找到合法的停車格……然而,離開了台北,我手足無措,沒來由地思念起屬於它的種種:便捷與繁華;紛擾與雜沓。站在東歐詩意盎然的建築景觀前,心裡想的,永遠是毫無美感經驗的台北城市建築。台北之於我,就像結婚多年的丈夫,黏他,卻又忍不住要嘮叨他;太習慣他的好,同時也太了解他瑣瑣碎碎的弱點,卻只許自己向別人投訴,絕不容許旁人數落他一丁點兒的缺失。


  剛上台北時,窩居外雙溪。故宮博物院旁的相思林,是我的最愛。獨行俠般的我,最喜歡穿上寬長裙,閉目坐在樹下,讓黃色的相思花撒在髮間、裙上,感受無邊無際的浪漫情懷,在物質拮據的生活中,追逐唾手可得的美感經驗。最豪奢的享受,也不過和同學相偕到士林夜市吃火鍋,再帶個大餅包小餅回宿舍;尚未畢業前,我就開始在雜誌社兼差,轉戰西門町,在漢中街、峨嵋街、武昌街和漢口街間四處遊走,當時中產階級的最愛,是香噴噴的金園排骨麵,排隊、搶座位,和其後全盛時期的葡式蛋塔、永康芒果冰、鼎泰豐小籠湯包及天母甜圈餅同樣具有致命的吸引力。台北人喜歡追逐潮流,生活中永遠不缺新花樣。那時節,正當傷春悲秋的年紀,戀愛談到生死交關,電影院裡的愛情大悲劇及時抒解了欲逃無方的情緒,國軍文藝活動中心的平劇哭腔替我傾訴出胸腔裡嗚嗚作響的悲鳴。延平南路一直走到最底端,是我當時居住的地方,小南門的酒釀湯圓,到現在想起來都還打從心底溫暖起來。


  如今,我居住大安區,堪稱台北的心臟地區。它生命力超強,虎虎生風,像一座強力的馬達,向四面八方輸送滾燙的血液。向前方一路過去,是中正紀念堂、國家圖書館、外交部、一女中、總統府;向後面行去,是大安森林公園、師大附中、世貿、一○一;右手邊有台大醫院、教育部、立法院、行政院、成功中學、火車站;左手邊是師大、台大、建中、植物園……。讀書、找資料、看醫生、坐車、練氣功,甚至看立法委員打架作秀,都可以在一炷香的工夫內達成。喜歡熱鬧的人,住在這兒,絕對不會失望,因為巷子口的杭州南路,一向是所有街頭運動的起點。吃飽、喝足,甚至可以拿中山南路或凱達格蘭大道上的抗爭當作有益身心的運動。它具備最佳的生活機能,食衣住行育樂樣樣不缺。


  因為學區好,朋友和學生的孩子,紛紛朝我家報到,在我們的戶口裡棲身,指望順利躋身一流的國小、國中。事實上,有幾位也真的一帆風順,一路長驅直入,由中正國中、建國中學,順利進入第一志願的台大,並勇奪史丹佛大學的獎學金。然而,究竟真是學校老師教得好,抑或學生本身的努力,還是家長的遺傳基因奏效,已經沒有人加以科學性地考據。


  因為地段佳,到哪裡都方便,中南部的親友,總以我家為「台北行」的根據地。來見識台北捷運的、帶孩子參觀木柵動物園的,住我家;北上參加國慶大典、逛一○一摩天大樓的,住我家;領著兒女北上考試廝殺、到台大醫院看病的,住我家;從海外歸國的,更理所當然地住我家……最高紀錄是四組互不相識的親朋不約而同進駐,總計十二人。夜裡,床上、床下都躺了人,登山露營的睡袋悉數出籠;白天,考試、逛街、看病、弔唁四管齊下,分頭進行,同時見證人生的生老病死。


  大家都感嘆「台北居,大不易」!在台北,吃的貴、住的貴,只要跨過一河之隔的台北縣,一頓同等級的早餐幾乎就可省下十元左右,但是,人人來到台北,都捨不得離開,邊罵邊待了下來。似乎只有台北才有二十四小時不打烊的書店,只有台北才有國際級的國家圖書館;只有台北才有全世界最高的樓房……台北居,固然不容易,卻也提供了大大的方便。尤其對我這樣一位必須常常與圖書館打交道的教書匠,實在再方便不過了。白天,走幾步路就可到國家圖書館查資料;晚上去看戲、聽音樂會,國家劇院、音樂廳和我家只隔一條大馬路。當初選中杭州南路的住處,就是想將中正紀念堂當自家後花園,運動強身或女兒想在後花園贈金白馬王子都不必另闢蹊徑。雖然,其後證明這叫思慮「過」周,因為懶或其他的什麼原因,運動或贈金最後都只流於空想。


  我教書的世新大學,位於台北的東南角。一個星期有四天,我必須行過兩座隧道和一間送終的殯儀館才能到達教書的地方。匆忙過往的車輛在沒入隧道前,往往先被殯儀館前方的紅燈攔下,趁機觀看送終的風景並思考徵逐的意義是我一貫的選擇。我因之曾在專欄中一連寫了幾篇對死亡的感喟,台北的讀者最熱情,馬上由報社轉來關切,勸告我繞道羅斯福路,以避開死亡的灰色話題。他說:


  「老師最近看來心情不佳,請轉換路線以轉換心情吧!」


  茫茫人海,你以為寫出的東西沒人看;大哉乾坤,你以為人情淡薄如秋雲,孰知藉由文字,台北人送來不吝惜的溫暖,我忘了問他:


  「你住在台北的哪一方?」


——原載二○○五年三月號《台北畫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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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1月 01 週二 201119:41
  • 廖玉蕙作品年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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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個人分類:廖玉蕙的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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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0月 31 週一 201120:23
  • 【廖玉蕙】<只好繼續坐下去>

  不知從何時起,我忽然整個人陷落進電腦中。除了出門教書、演講、開會或評審外,我鎮日窩居書房,對著電腦螢幕不停敲打鍵盤,甚或喃喃自語。大片的玻璃窗外,是無盡的天空,有時蔚藍、有時灰白,夏日的黃昏還可以看到斜前方一輪橙黃的太陽逐漸隱匿進天際。
  如果沒有人在家提醒,常常一坐,就由日頭赤炎炎的白天直接躍入黑漆漆的夜晚。母親猶在世時,經常納悶電腦裡到底有什麼魔法,將她的女兒搞得忽忽若狂、晨昏顛倒,常常在她已然睡過一大覺後的深夜,一盞黃燈下,見我依然端坐電腦前。
  這一個角落,堪稱我安身立命的所在。製作上課及演講用的ppt檔講義、寫稿、寫論文;批閱研究生的論文及學生的作文;加上非同步教學的遠端遙相叩問,親友在他方以視訊一探近況,我將整個人生傾倒進一個21吋的液晶螢幕中,像變魔術一般,感覺人生所有的問題彷彿都在裡頭醞釀、反芻、生發,也在裡頭迤邐蜿蜒一直走或繞道,酣暢淋漓的。然後,藉由一個個的文字逐漸輸出我或他人所需要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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