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下一輪太平盛世的年輕詩人:

 

 鄭愁予曾在詩中說,「是誰傳下這詩人的行業」,作為一門行業,它可能是最驕傲,也最窮蹇,最自信,也最自疑。

 

 詩人從古典世界的貴族,變成現代世界的邊緣人,已經百年了。這種在方寸之間節制、精確,又保有神秘地處理感性經驗的文類,百年中固然仍有光榮時刻,可是,大半時間,詩人們被視為獨異者/放逐者的同義詞。詩人們所掌握的才能,大抵是煉金,從痛苦中提煉風景,或者靈視,從舊事物中看出新意;而這些才能,又因為稀有,且能動搖、改變我們看待世界的目光,當然可以目之為創造。

 

 這樣的位置與特質,我想到了下一輪太平盛世仍然不會改變。一代又一代,無數年輕人發現詩的撫慰與魔力,投入其中,承受來自現實與自身的懷疑。而詩之所以在青春時光驟然發動,在你們的時代,我想,也還是因為美與幻滅。比如張愛玲《小團圓》裡,九莉看見書中壓扁了的玫瑰,落下淚來,母親立即對弟弟九林機會教育,說這種事情才值得哭,不要為了要不到糖果而哭。九莉的眼淚是長大的眼淚--看見了華年遺留的屍首,感受美的同時,也認識了生的寂然。

 

 文學寫作者窮其氣力,處理得而必失的人生,以不同姿態色調的文字與視野,面對時間的掠奪,與昨日的幽靈交談。除了某些特定情況,詩是為自己寫,可是寫出來,竟然擊中自己以外的人--那是意外,不是目的。

 

 可是,你們所面對的,較之於我,畢竟不同。紙面媒體普遍來說正逐漸失去權威,經典書單褪色,黨國已成昨日黃花。老是被副刊退稿嗎?老是無法得到文學獎評審和大出版社主編青睞嗎?討厭的大人就不要理會啊,於是,你們選擇乾脆繞過,辦自己的刊物,辦自己的文學獎,辦自己的出版社,自費出版一樣把詩集弄得漂漂亮亮,上社交網站搞宣傳,也並不怎麼花錢。百花齊放,勇氣十足。

 

 第一本詩集通常是詩人頭次出演,在職業生涯中戲份吃重,我們怎麼能忘記夏宇《備忘錄》、鯨向海《通緝犯》這樣的第一本詩集帶給我們的無窮感受?那些又年輕又成熟的詩!自由、多樣與熱鬧,本是你們最大的優勢,而創作所需要的沉思、打磨和鍛鍊,卻剛好最需要耐性、時間與孤獨--在動態快速更新的時代,這些都是難得,可是,詩是最經濟的文體,它正需要這些工夫,因為精粹與糟粕,太容易在噪音和躁進中被搞混。

 

 一切時效都在縮短,每天這世界不知道扔棄了多少隻鳳梨罐頭。詩人反其道而行,追尋靈光的永恆,幻影中的溫暖,意欲重建巴別塔圖書館。波赫士在詩中曾說:「水在我嘴裡仍有甜味/詩節的優美沒有把我拋棄」,又說,「花園,我的話到此為止/但我一直會琢磨:/你樹木的蔭翳純屬偶然/ 還是你的一番好意。」詩是詩人的蔭翳,那些文字與音樂,是對所有心思深敏之人的好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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