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初來到溫州街者或許不能感覺其優美。然而它是文藝青年啟蒙地, 學習著在台北生活的見習場。

 回溯將近十年前踏上溫州街的情景,已是十分模糊了。那時候我是政大新生,從木柵山區搖搖晃晃搭236到公館,有點進城的味道。我記得第一次看到傅鐘的失望(根本是個大鈴鐺嘛),我記得第一次走在椰林大道與許多單車擦身而過,確實寬闊暢快,但是好像沒有簡媜寫的那樣威武。然而那時我不記得任何一家咖啡館。對於九十年代中期高雄小康家庭出身的我而言,咖啡館仍然是「大人去的地方」,那裝潢多麼陌生,菜單上的辭彙多麼遙遠。

 

 但是我記得我所認識的第一家溫州街書店:唐山書店。領我逛大街的學長用慎重口氣說:「這是所有關心文化的年輕人都會來的地方。」從巷子轉角走下小樓梯,兩旁層層疊疊貼滿海報,從演唱會、座談到語言交換、雅房出租;雨季的緣故罷,陰暗地板上鋪著破爛紙箱,而我的運動鞋也相當配合地發出唧水尷尬聲響。書店裡看到許多詩刊和社會運動刊物,注意到原來台灣文史的相關出版品這樣多,還有那時看來頗為深奧但是後來成為我生活必需品的學術書籍。回想起來,可能店內陳列了什麼書也不是太要緊──要緊的是那份「地下」氣氛,牆壁散布著污印,音響流洩不知名吟唱,隱蔽的場所,陽春的櫃檯,堆放於桌底許多牛皮紙包破綻裡顯露的書本,小眾刊物和活動海報背後暗示著:原來真有一群為了文學文化努力的人,就在那裡。

 

 唐山初體驗對當時的我,意味著告別過去瘋狂請公假校刊社內風花雪月的那種「文學少女」,而自以為摸著了真正「文藝青年」的輪廓。

 

 至於上咖啡館,同樣需要練習。

 

 在木柵讀大學的幾年,連鎖咖啡館開始冒芽成長。可是指南路上沒有。指南路上有的是學生聚會喧譁的簡餐泡沫紅茶店,咖啡是附帶販售的。

 

 稍微像樣的得走遠一點。幾次在冬雨夜跑到新光路葛莉絲去喝一杯一百五十元的咖啡,那裡有整齊放置描花咖啡杯組的方格櫃,吧台上方附著架子,倒掛著高腳杯。握著金色蜷曲杯把,嘗試著記住香氣,忘記苦味,看玻璃上雨絲霧氣,霓虹依依,有人騎機車奔馳過去像是錦鯉破開水波,遠近街景變成無數倒影雜沓難分 ──全世界都被鎖在窗上了,而自己的剪影占了世界一半。

 

 二十歲的我玩味這種感覺:就是詩裡說的「寂寞」罷。

 

 很多感覺還未真正在生活中經歷,就先廣泛地在書中看到。抬頭,看到屋角一隻小蟑螂,遲疑地,繞過音響喇叭。

 

 慢慢地,開始注意到原來溫州街周邊有誠品,有女書店和晶晶,有結構群和明目,還有許多咖啡館;在那熱鬧煙塵的街道分支裡,有日本時代留下來的房舍,敗瓦中年年抽長著新綠。挪威森林同樣是別人領我去的,而且是來了台北兩、三年後才去的;菸味和咖啡香交纏的空間裡,我認得牆上有羅蘭.巴特大風衣低頭點菸的黑白海報,我發現沒有任何女生還像我一樣,穿著寬大的格子襯衫和毫無線條的牛仔褲。文藝青年是需要注重穿著的,我想。

 

 我還注意到桌上有書的人,通常那些書名偏向人文社會,或者英文書;可能人人也都注意擺放在桌上的是什麼書,務必給他人正面的評斷指標。我學會在唐山書店拿破報看, 仔細端詳名詞陌生的座談海報, 學會在挪威森林內一個人看書,不要對鄰桌的煙霧皺眉頭,感覺店內音樂對我的閱讀情境與速度造成的影響。

 

 很難真正指出大的改變是什麼。

 

 在十八歲到二十二歲之間,對於外來求學、只以公車捷運做為交通工具的我,台北已經夠大了。我不大知道更北的台北市長什麼樣子,日常最遠的活動範圍只到火車站,公館台大附近算是交通上不花太多時間的休閒去處; 我去了不同的書店,記得了不同咖啡館的下午茶搭配價格,開始留意衣服剪裁,接受一碗牛肉麵可以賣到一百二。可能我有一點失望。

 

 那時候已經沒有什麼讓青年激情投身的大運動了,我在學校裡看過一次學生包圍警衛室,為了抗議對某學生的不當懲處,帶頭者拿著擴音器喊得聲嘶力竭,可是參與的學生可能不到一百個,大多數人都是站在較遠的騎樓下看著。我也是旁觀者之一,恰恰就站在舊樓旁的桂花樹下,那氣味寧靜纖細,驀然就隔開了那些嘈雜。仰頭看藏在葉片裡的丁香碎金,那一刻突然想,過去我是將抗爭運動都簡約化了,以為反對是浪漫,以為不參與則枉少年,以為當然了青年的心和時代最沸騰的部分相連結。去年我採訪某位作家,她談了許多七、八十年代的激昂心情,問明我是1996年才到台北來,很惋惜的口氣:「哎呀,你來得太晚了!」年紀更大一些,我將領悟到其實在有限的時光裡,常常是只有一個人。在失意與縱情過後,常有機會審視自我,在不完全的接縫處看到時代的針腳。在性質相異的各種群體間來去,愈發了解,把握專一並不容易。

 

 2000年我進台大念書。更多機會走在溫州街上。不一定是喝咖啡或買書,那裡也有小吃和泡沫紅茶,也許就是課餘無所事事在巷弄間閒晃。幾年來,溫州街有些變化。破爛的結構群書店改裝了, 深色木頭、大玻璃推門和折射燈光,書變得整齊了,再也不是從前深冬瑟縮著在大衣豎領內,忍耐著風雨挑書了,店內馬克思的素描也已經不在了。

 

 簡體字書店多了幾家,尤其是唐山斜對面的秋水堂,改裝豪華,且不滿足只是提供文史哲社會書籍,儼然要變成綜合書店了,它擴大的同時不知怎地我每次造訪卻無書可買的感覺卻加深了。於是我更多地跑到羅斯福路兩岸的問津堂和山外,尋覓大陸書籍。

 

 通過溫州街的合縱連橫,羅斯福路、新生南路和和平東路形成三角地帶, 維繫了台大周邊與師大周邊,成為我最核心的生活版圖。在我往來的光陰裡,白千層們增厚了幾層,雨天滲水的地下道改成摩登樣式,出售水彩小畫的眼鏡青年和播放佛教音樂賣口香糖的半盲老人依舊,可是多了假仿的羅馬柱和一派青春明亮的台大學生照片。蔡明亮拍《天橋不見了》,我走過嶄新的地下道不免也有種「地下道不見了」的悵惘。

 

 而人們對於一地的熟悉往往從飲食來。我不例外。溫州街口胡椒餅漲價驚人,要換得飽滿濃嗆的滋味現在已經得花上五十元,蒸餃、涼麵、米粉湯以及葉記肉燥麵,仍維持著學生滿意的價位;醉紅小廚老闆不茍言笑, 附送的梅汁變成大杯,奇甜,但是洋蔥豬排和豬腳依舊軟爛味醇;七里亭大盤飯菜肉蓋荷包蛋配冰紅茶的組合,一百元有找,因此店內永遠喧譁,勉強攢入店內找位置,永遠會踩到別人放在地上的背包;資格較淺的集客則在壁上貼了清明上河大圖,中國風味桌椅與隔間, 供應小火鍋、鐵板菜、超大杯泡沫冷飲和時尚雜誌。

 

 然後就是咖啡館或茶酒館,依序是葉子、帕多瓦、魯米爺、86巷、雪可屋、挪威森林、聊聊、玥,還有支巷裡的朱利安諾、耶荷、H2O,以及令我懷念的已關門大吉的P e t e r、羅曼。甚至是一些小小的我忘了名字的咖哩店與義大利麵舖。

 

 午後無課,最舒愜的行程可能是這樣:款好要還給圖書館的書和要讀的書,從辛亥路後門旁的宿舍出來,走過齊頂平剪榕樹列、停了小飛機的草坪,轉角路過語言中心、社會系、電機學院、應用力學館、工學院,再轉彎經過獸醫館,館內總飄出異味以及淒厲狗吠,而活大和圖書館已近在咫尺。活大凹折起伏如經書打開的特殊屋頂,據說就是建築師王大閎的點子。

 

 還書以後,踩過碎石子路到椰林大道上,以總圖書館為界,靠近前門的多為日治時代舊建築,靠近後門的多為新建築,過去大體上還維持磚紅,以取得視覺統一,不過近年來台大蓋新館已經不管這些了,一棟比一棟來得突兀醜怪。春天時分, 一走到大道上那真是繁花錦燦,杜鵑們彼此厚厚地擠壓著,再多開一簇,一簇又一簇,白色、粉點或者桃紅,都是大量地堆上去,太沉重了便垂到地面上,短時間內又大量謝去,空氣中全是花朵顏色的跡子,可以擰出汁來。花總是要謝,因為這樣的宿命,襯著背後補綴了又補綴的青赭色老磚樓,顯得格外放恣,年復一年以青春夾擊路人。

 

 出了大門,抓緊小綠人最後十秒跑過路口,到誠品唐山秋水堂等等任何三兩家晃一晃,再決定要去雪可屋、挪威森林或朱利安諾。雪可屋的爵士樂,挪威森林的搖滾或朱利安諾的歌劇女高音,風味不同,都不影響讀書興致,讀很慢的論文或很快的小說都行。

 

 我會在咖啡館內看到寂寞的,快樂的,出神看著遠方或者趴在書上睡著的人,每個人帶著不同故事坐在同一個空間裡,在香味與音樂中得到安慰。這是不食人間煙火的學生浪漫罷,可是生命裡能這樣大把地只為自己耗費時間,機會著實不多。

 

 修復了一小段塯公圳,拆了日本房舍改建公寓,早已改建公寓的則多半培植了大量盆栽,從籠子似的鐵窗內纍纍地往下探看,或幼或繁或碩大的葉片們聚集著像翡翠鳳凰剪了翅,有幾家則是紫紅九重葛唰地湧出牆際,向人伸過來一般,嬌媚的,侵略的。

 

 繼續在台大讀書的日子,不分晴雨繼續走在溫州街,嘗試各種曲折巷弄走法,去已經去熟了的店。另外還有一部分仍是矮平房,屋頂蓋了塑膠布,加上磚塊鎮壓,門內門外都為雜物所擁擠;老人坐在門外剔牙,斑毛狗懶散地趴在地上用尾巴敲打柏油路,同看對過轟隆隆破土開建新樓房。

 

 溫州街大破大改的歲月已經過去了,我無緣得見六十年代以前仍櫛比鱗次的瓦房院落,只能從憶舊文章和小說中想像。現在溫州街是這裡改一點,那裡改一點。最近的變化是,真理堂拆掉可愛的小建築,改立了灰磚玻璃大樓,在那一帶無甚高樓的視野中既突出又不肅穆,遠沒有原來的清簡。值得慶幸的是,書店只有增加沒有減少,對味的咖啡館和小吃店都長久地經營著, 整條街保持著悠緩的氣氛。

 

 慢,卻不是懶散,而是自覺到正走在溫州街上,有點習慣與倚賴的意思。

 

 因為知道這條街可以找到什麼,知道來這裡是為了比較美麗的目的。我總想所有慢慢地走過溫州街的人,背包裡必然都有書,他們都懂得貓與樹叢的密語,遮陽棚和欄杆的奧妙,以及路牌與店招嵌合的節奏。

 

 還有一些更小的趣味,比如盛夏中挪威森林綠漆窗條溫柔的反光,野貓走過朱利安諾外牆頭上而被投射到店內的巨大身影。也許因為從日治到現在,溫州街總和校園緊密連結,維持著菁英又開放的特質,於是讓它能提供一種生活情調,對美流露著友善,哺育嚮往文藝的年輕人的精神。

 

 在這條街上我見過熱愛的詩人與小說家,認識了最要好的朋友,在某張靠窗塑膠圓桌寫過越洋情信,買過激盪我的學術書籍,和同樣愛美愛街巷情調的青年們期或不期而遇。也許我的溫州街和其他人沒有太大不同,太多人都在這裡心甘情願浪擲青春、得到夢與營養;可是每次我來,便覺得既親切又昂揚,來讀書買書, 來見朋友, 來喝咖啡,來享受最好的時光,複習無數溫柔的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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