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春天,氣息微微的我,緊閉雙眼,趴在母親背上,由她背著尋醫。頭皮無端發炎紅腫,整個頭幾乎腫成了兩倍大,高燒不止,臉紅得跟關公似的。村子診所的醫生都束手了。後來被診斷出叫「蜂巢症」,我懷疑就是現今所說的「蜂窩性組織炎」。長大後,老聽母親叨念:

 

「日頭赤炎炎,我背著四界去找醫生,大家看著你趴在我的背上,跟死去共款,都講未活了!叫我帶轉去厝裡準備。後來,是你姨丈不死心,強強把你救起來的。講起來,伊算是我們的救命恩人,你要一世人記咧。」

 

母親口中的救命恩人,其實並不是我血緣上的姨丈,而是母親乾姊姊的丈夫。母親年少時,聰明伶俐,非常討人喜歡,因之被鄰居手帕交的母親收為誼女,青梅竹馬的朋友就此成了姊妹。

 

母親十三歲時當了客運車掌,乾姊則到診所去幫忙打雜,掛號、打掃,用現在語言叫「護士」,只是當時的護士不須考執照,只要在診所待久了,自然升格去打針、包藥。藥,包著、包著,和醫生日久生情,竟直升為「先生娘」。因為這層乾姊妹的關係,媽媽的九個小孩,甚至十幾個孫子從小到大,去看病從沒花過錢。早年是因為家境清寒,付不起;其後經濟改善,付醫藥費已不成問題了,卻是姨媽怎麼也不肯收。

 

姨丈是中部名醫,因為盛名在外,求醫者絡繹於途,基於供需的關係,醫療費用相形之下就高出其他醫院甚多。姨媽老抱怨:「如果不是別的醫院看不好,耽擱到眼看就快不行了,患者也不會送到我們這裡來。來的時候,通常病情已經萬分沉重,醫藥費當然貴啦!」到底是病患無法負擔高診療費,導致非到病情沉重不敢前來就醫?抑或別處無法治療,拖成沉痾,所以,醫療費用才會居高不下?至今已無法判定。但我曾親眼見到一位四處求醫無效的焦灼母親,步履踉蹌地抱著臉部發紫的小嬰兒來求診,姨丈只鬆掉小兒身上層層包裹的衣物,再打一劑鹽水針,孩子便奇蹟式地恢復正常。姨媽悄悄告訴媽媽:「其實,只是衣服包太緊而已!」那位太太滿心歡喜地遞上昂貴的醫藥費不說,還感激地差點兒下跪。我為病患抱不平,母親卻說:「你懂什麼!這就叫作醫術,藥本身值無幾個錢,值錢的是正確的判斷。」

 

姨丈是位沉默寡言的長者,看病時,一逕肅穆,惜「言」如金,往往只靠三字真訣便一切搞定,病患坐下後一句:「安怎?」患者邊訴苦叨敘了一長串,醫生診脈、觀舌、聽診、按肚子,聽筒取下,最後一聲「嗯!」然後,開藥,用肢體語言示意走人。雖然看來和病患毫無溝通,但光靠望、聞、切三步驟,卻藥到病除,極為神奇。

 

姨丈的醫術當然是絕頂高明的,據母親說,他經常訂閱最新的醫學雜誌,診療之外的時間,都在認真研究醫理,是個非常用功的醫生。     可我那時不明白,只覺得他有些古怪。在診間以外的地方遇到時,他渾然不識似的,目中無人;就算同桌吃飯,他也總像是在狀況外,沉思、斟酌,少與人交談。在我的印象中,他是個溫和卻無法讓人親近的長輩。我小學畢業、考上台中女中那年,有一天,下課後,穿著制服去就醫,他破天荒親切地打破沉默,問我一些病症之外的問題,諸如在學校有無交到好朋友、功課好不好之類的,把我嚇得語無倫次。回家途中,母親驕傲地朝我說:「你姨丈最看重會讀書的孩子。」

 

小時候,最怕去給姨丈看病。愛臉的年紀,光想著免費占人便宜,就百般彆扭。到了醫院,母親看似幹練的在居處和診間四處穿梭打招呼,其實是在伺機行動。她眼觀四面、耳聽八方,往往就在兩號病患前後交接、姨丈起身上洗手間的空檔,便眼明手快地推著彆彆扭扭的我閃電就座。等姨丈回來,看到落座的我,依然是標準句:「安怎?」然後,母親言簡意賅陳述病情,外加簡單的寒暄,我則模仿姨丈不開金口以掩飾內心的忐忑。等候拿藥的時刻最為難捱,勢利的藥局生刻意延捱著,讓我們鵠候多時。有時等得實在久,我不耐煩了,低聲吵著「不要拿藥啦,我們走啦!我的病好了啦!免吃藥了。」媽媽卻只顧威嚇我,大不了也只敢掛上討好的笑容到小窗口前,低下身子、斜歪著頭朝裡頭的藥局生謙卑地怯怯請問,那姿勢,是如此屈辱壓抑,讓人難以忘懷。當時,小小年紀的我冷眼旁觀,每回都猶如亂箭穿心。

 

醫生家庭,當然家境富裕。他們的孩子和我們家數目相似,年齡參差。母親在我小五時將我轉學到台中師範附小,他們家的其中三個孩子都正好和我同校,有一位甚至還恰恰就跟我同年,雖然隔壁班,卻老死不相往來。他們坐著專用家庭三輪車上學,我則搭乘公路局班車,再徒步到校。中午,偶或經過校門,看到他們家三個白皙的孩子在校門口鵠候車伕送來熱騰騰的便當,我總刻意目不斜視、低頭快步走過,抵死不打招呼,內心裡埋藏著弱勢者的悲傷。明明白白知道我們是兩個世界裡的人,他們是高門裡的王子、公主,傭人、司機環繞。我想像他們的便當裡是油亮亮的雞腿,便當外是香噴噴的蘋果;而我,雖然站在升旗台上昂首神氣地指揮,功課一級棒,但是,寒酸的便當裡有的只是蒸過後顏色慘綠的青菜,外加幾塊薄薄的蘿蔔炒蛋;更傷心的是,進到他們家的醫院,儼然就是沒有付錢看病、接受施捨的窮光蛋,是窄門深巷裡永遠沒有希望的灰姑娘。那種鬱卒,折磨著幼小年紀的我,偏我體弱多病,三天兩頭得硬著頭皮到他們家報到,有時,我甚至寧可自己生病死掉還乾脆些。

 

年輕時的姨丈高大英挺,阿姨卻是出奇的矮小瘦弱,夫妻倆好像總有排解不完的糾葛,姨丈間歇地和年輕的小護士談著不倫的戀情,他們的婚姻中充滿不致滅頂卻險象環生的怨嗔。媽媽於是順理成章成了阿姨訴苦的對象,當兩個女人闢室密談教戰手冊時,我只能百無聊賴的枯坐一隅,面對窗口外的大片蔚藍天空,覺得地老天荒。

 

因為積欠太多人情,母親一逕謙卑。同樣出身的姊妹,忽然發展出貧富懸殊的境地,雖然姨媽一如年輕時的瑣碎、嘮叨,可是那樣的瑣碎經過門第的洗禮,翻成奇異的壓力。而想像的豪門起居,真正落實到現實裡,也有我所不能了解的困惑。看完病的午後,阿姨有時會留我們母女倆吃飯。那日,他們的孩子總是格外歡喜,因為我的母親會下廚做菜。成天被保母追著餵飯、看來極度厭食的孩子,對我媽的廚藝顯然滿懷信心。偶爾,因為沒趕上做菜,母女倆直接登上餐桌前,說實話,連我對桌上的飲食都難以下箸。食材雖然不錯,吃起來卻詭異地毫無滋味,難怪每個孩子都對吃飯一事懨懨然,一副營養失調的模樣。記憶裡,姨丈極嗜吃豆腐,幾乎無一餐不有之;他奉行「An apple a day, keeps the doctor away.」的信條,飯後總見他拿著一顆紅蘋果,滿意地啃著。似乎一顆蘋果就彌補了他生活中所有的缺憾──明明依照醫學原理細心照顧的孩子偏偏蒼白羸弱;分明戀愛成婚,夫妻感情卻老不盡理想。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做人的骨氣必得靠付出起碼的勞力或財力才能維持基本盤。那些年,我還經常看到母親從公教福利中心購買廉價的大批民生物資如牙膏、牙刷、毛巾、香皂……看病前或看病後,不動聲色地塞進姨媽家的櫥內,希望以蹇澀的回報弭平心裡的不安與壓力。一家九個兒女是媽媽的罩門,九個孩子輪流生病,她沒有好強的本錢。在形勢比人強下,語言潑辣、個性強悍的媽媽在姨媽面前卻總是俛首斂眉、輕聲細語,成了個我所不認識的人。

 

除了偶爾即興表演做菜的本事,媽媽還經常被姨媽招去幫忙縫製衣服、窗簾、沙發椅套(天知道她是怎麼學會這些本領的!)。只要姨媽開口,媽媽不但從來沒有拒絕過,而且幾乎是立刻放下手邊的工作,急慌慌奔赴。而我一肚子不合時宜,經常對母親的火速應召感到羞愧,甚至萌生莫名的憤恨。等到年紀較長,對人世稍有理解,才知母親勉力維持的施與受的平衡,是她和阿姨一世相交能至死方休的訣竅。母親沒有受過高深教育,不懂得古人「受人點滴,報以湧泉」的浪漫,她一生常掛在嘴邊的是更具庶民精神的「吃人一斤,至少得要還人四兩」,她無時無刻不把這四兩和一斤的重量掂在心底。「伊算是我們的救命恩人,你要一世人記咧」的殷殷叮嚀,就是能力不達四兩卻想直追一斤的人際失衡憂心,注定她一世得躬身哈腰。

 

大學畢業後的第三年吧!我還在幼獅公司擔任編輯。那幾個表姊、表弟不是成了醫生,就是正就讀醫學院,唯一的遺憾是小女兒沒有習醫而念了當時有名的新娘私校。為了彌補缺憾,姨媽堅持她一定要嫁個醫生,將來翁婿兒女齊聚,開個綜合醫院。媒婆聞風而至,介紹了一位台大的醫生。年輕英俊的醫生,不知是內心另有所屬還是怎的,竟對我那位粉妝玉琢的表妹不甚青睞。當時,還不時興e-mail,情人間猶流行書信往返。志在必得的姨媽,於是轉而向母親求援,希望在親戚間略有文名的我伸出援手,幫忙寫幾封文情並茂的情書,看看能否扭轉乾坤。當母親轉達姨媽的請求時,我自然以「這無異詐騙集團行徑」一口回絕。沒料到母親居然大發雷霆,責備我忘恩負義,「拿筆對你來講,是極簡單的事情;這款人情你不肯做,是要教我怎樣做人!」我苦笑以對,跟她解釋中文系其實沒有教人家寫情書,何況這是不道德的事。母親不管,她認定我拿蹺,接下來的好些個日子不言不語,跟我展開冷戰。「寫幾張信,又不是叫伊去殺人,有什麼不道德!哼!」我聽她背著我跟爸爸埋怨兒大不由娘,「吃人一世人的藥,只是叫伊幫忙寫幾張信有什麼為難!哼!……」不得已,我只好勉強應命。如今也想不起來究竟寫了多少信,總之,幾個月後,婚事忽然峰迴路轉,歡喜收尾,我全然不知是否拜文字之賜。

 

多少年後,台灣經濟起飛,我們的家境也隨之慢慢好轉。兄姊一個個成家立業後,母親開始在家裡過著悠閒的日子:喝咖啡、看電視,到處旅遊,成為孩子們極力孝敬的慈禧太后,她走路有風、話出如令。然而,不管環境如何變化、媽媽如何逐漸成為我們心中呵護備至的寶貝,上半輩子承受自姨媽家的恩惠是累代無法報償的。一年夏日,姨媽想是忘了我的母親業已老邁,不堪眼力太甚的工作,不能負荷長時間的體力付出,她錯認母親依然如年少時的幹練,依舊請她前去縫製沙發椅罩!

 

那幾日,母親早出晚歸,回家後,非但食不下嚥,甚至暈頭轉向地蹲在馬桶前乾嘔。我心疼不已,建議母親,乾脆買現成椅套贈送,或者由我花錢請專業人士代勞。母親期期以為不可,她說:「做人不可以這樣!不能用這樣無情理的方式對應,這分明故意要讓你姨媽難看了!她一向勤儉慣習,並不是慳吝,我們若是這樣做,怎對得起伊一向的照顧。」於是,她依然排除萬難,掛上老花眼鏡頭昏眼花地逐日完成。姨媽非常開心,逢人便誇耀母親的手藝,她不知道的是母親為此大病一場,躺在床上動彈不得約莫個把個月。稚齡時,倔強地坐在診療椅上為著自己的委屈緊閉雙唇的我,這才徹底了然當年母親背著一個又一個小孩前去就醫時,內心所承受的壓力是何等的巨大。

 

前些年,姨媽、姨丈相繼過世,母親也跟著走了。醫院在表姊、表姊夫掌理下,可能因為面臨大型醫院的競爭,也或者醫術不再獨領風騷,好像已逐漸失去優勢,不再像昔日般的風光。然而,那段好似已然塵封多時的歲月,卻常常毫無預警地就在懷念母親的同時,躍上腦海。許多被我忽略的小細節,忽然煌煌地閃耀在我的腦海:不善言詞的姨丈總在診斷完畢後,輕輕地拍拍我的肩膀;姨媽常在我們窘迫等候取藥的當兒及時現身解困;表姊妹們在看到我們時,羞澀轉身的剎那,眼裡曾經閃現的光彩;還有,其後姨丈投資旅館業,將龐大的工程交付父親管理的全然信任……啊!原來當年因為自卑作祟,我見到的只是自己的傷口,想到的只是母親的委屈,完全來不及靜下心來觀看廣闊的世界,咀嚼複雜、細緻的人際關係。如今總算能夠豁達面對心裡居住的自卑小鬼,人生途程中的諸多遺憾和創傷也有了不同的解讀方式。然而,每每思想起當年母親彎腰、微側著頭面對那個取藥的小窗口時的背影,卻還是常常被招得眼紅鼻酸!



出處: 取藥的小窗口◎聯合報╱廖玉蕙2010/09/12 - colorant的部落格 - udn部落格 http://blog.udn.com/swinter/4406648#ixzz1ckQjavH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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