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四濺的水花中,往事歷歷,掠上心頭。我想起小時候通學,上下學都得行經父親上班的鄉公所旁。常常下課後,筋疲力竭,便轉進爸爸的辦公室,等他下班,用腳踏車送我回去。父親的同事,不拘老小,見了我必高聲大喊:

  「嗨!天送兄,你那撒嬌女兒來了。」

  父親總是喜孜孜的迎上來,幫我提過沉重的書包。當時,我那身淺藍襯衫、深藍褶裙的臺中女中制服想是給父親帶來許多榮耀的,畢竟鄉下地方,能考上臺中一流的女中的,是鳳毛麟角。我每回去,他總是講話特別大聲,動作特別誇大,故意問我考試成績如何,而當時正值叛逆期的我,總是故意不讓他的虛榮得逞。父親是極珍愛我們父女同騎腳踏車,碾過長長的歸途的那段時光的,而我,其實手攬著父親清瘦的腰身,也為著有這麼位玉樹臨風般的父親而感到無限快樂。然而,我卻緊緊抓住父親掩飾不住的弱點,當他熱切的問我:

  「明天,還來辦公室等我嗎?」

  我總是矯情地拿喬,故作猶豫地說:

  「不一定啦!明天再看看!」

  當年那種對擁有父親全然的寵愛的自信滿滿的模像,想來亦正是得自父親的遺傳吧!

  當我大學畢業後,開始做事賺錢,父親一直走在前頭引領我前進。當我還是助教時,他已向外宣稱女兒擔任講師,研究所剛畢業任講師,他馬上主動幫我升等為副教授,我一路追趕不及,有時也不免停在路邊喘息理怨。然而,小時候愛臉的我,不也曾因父親初中的學歷不夠光彩,而幾度向同學們宣稱父親是高級中學畢業嗎?有一回,甚至差一點偽造文書,在學校發下的表格上父親的「職務」欄內,主動為他升級為「課長」,只為嫌棄小小「課員」,在同學間擁有顯赫頭銜的爸爸群裡,實在太過寒磣。二十多年的歲月飛逝,昔日看不破虛名的小女兒在水深浪闊的十里紅塵中翻滾浮沉過後,已逐漸領悟素樸澹定的丰采,反倒踽步蹣跚的老父卻回首眺望繁華虛幻的海市蜃樓。

  風霧器裡,終於再也擠壓不出任何水花。我頹然放下,跌坐在祭壇前的泥地上,和父親四目相視。人人都說兄弟姊妹中,我長得最像父親,長臉孔、挺鼻梁、薄薄脣唇、尖下巴,他們看到的是容貌,我知道的卻是看不見的心思,自小我便是父親如影隨形的小跟班。如今,形之不存,影將安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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